陈烬被保安推到雨棚外时，手里的小螺丝还没拧紧。

雨水从旧城一中的围墙上流下来，落进他脚边的工具箱。箱子里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绒布，上面放着一只蓝壳旧表，表带磨白，秒针走得很轻。

保安皱着眉：“又摆这儿？校门口不让占道，听不懂？”

陈烬把螺丝刀放回槽里：“我等孩子放学，修完就走。”

“你哪天不是这么说？”保安抬脚踢了一下折叠凳，凳腿撞到工具箱边缘，里面的零件哗啦一声散开，“一个修表的，天天堵校门，影响学校形象。”

旁边卖奶茶的老板娘笑了一声：“老周，你跟他讲什么道理？这人脸皮厚，摊位费都舍不得交。”

一个学生家长撑着伞经过，嫌陈烬的工具箱挡路，鞋尖直接从绒布上踩过去。那只旧表被蹭到地上，滚了半圈，停在雨水里。

陈烬弯腰捡起旧表。

他的手指很稳，稳到雨水砸在指节上，连一点抖都没有。

保安看见了，反倒更不耐烦：“别装可怜。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女儿能进一中算命好，别给她丢人。”

陈烬用袖口擦干表壳，没有回嘴。

他知道小满快放学了。

小满不喜欢看见他在校门口被人说。每次看见，她都低着头从人群里绕开，像怕别人知道那个旧衣服、旧工具箱、旧得连伞骨都弯了的男人，是她爸。

下午五点二十，放学铃响。

人潮从校门里涌出来，陈烬很快看见陈小满。

她瘦，校服袖口洗得发硬，肩膀上背着一个黑色书包，左手腕上戴着那只蓝壳旧表。那表是她七岁生日时挑的，后来坏过很多次，都是陈烬修好的。

陈烬刚想喊她，小满已经看见了保安脚边散开的零件。

也看见了保安脸上的嫌弃。

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点刚放学的松快一下没了。

“小满。”陈烬把表递过去，“你表带我换好了，原来的针簧有点松，别再摔。”

小满接过表，没看他：“你以后能不能别在学校门口摆摊？”

保安在旁边嗤笑：“听见没？你女儿都嫌丢人。”

小满脸一白。

陈烬低头收工具：“好。”

他答应得太快。

快得像谁都能让他退一步。

小满攥紧旧表，想说什么，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们说得没错，你就是只会低头。”

她转身跑进雨里。

陈烬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

他垂下眼，继续把地上的螺丝一颗颗捡回工具箱。保安嫌他慢，又催了两声。陈烬把最后一颗螺丝放进格子里，锁箱，离开。

他不知道，小满没有直接回家。

旧城一中女厕门口，陆婉带着两个女生堵住了她。

“你爸今天又被赶了吧？”陆婉靠在洗手台前，指尖夹着一张湿透的练习卷，“陈小满，你家是不是穷到连脸都不要了？”

那张练习卷是小满上午刚写完的数学作业。

她伸手去抢：“还给我。”

陆婉把练习卷往水池里一按。

墨水散开，像一团脏掉的雾。

旁边女生举着手机，镜头贴近小满的脸：“别急啊，先说一句你爸是废物。”

小满抬头。

她眼睛红了，声音却很硬：“你再说一遍。”

陆婉笑起来：“废物。你爸是废物，你也是废物的女儿。”

小满扑过去。

她不是会打架的人，只是把人推开，想把手机抢下来。陆婉脚下一滑，后腰撞到洗手台，额角磕在水龙头边缘，血一下冒出来。

尖叫声在女厕里炸开。

二十分钟后，陈烬接到班主任赵晴的电话。

“陈先生，马上来学校。小满打伤同学了。”

陈烬赶到校务室时，屋里坐满了人。

陆婉额角贴着纱布，靠在母亲怀里哭。副校长袁柏舟坐在主位，桌上摆着处分流程、调解书和一份已经打印好的“青藤心理危机干预同意书”。旁边还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笑容温和，自我介绍叫唐循礼，青藤心理中心的咨询师。

小满站在门边，袖口湿着，膝盖有擦伤。

没人问她疼不疼。

陆婉母亲先开口：“陈先生，你女儿把我女儿打成这样，这事不能一句孩子闹矛盾就算了。”

袁柏舟推了推眼镜：“目前能确定的是，陈小满造成了可见伤害。学校要对全体学生负责。”

陈烬看向小满：“你先动手了吗？”

小满眼里一下亮了。

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没有，是她们先把我堵在厕所，她们还录视频。”

陆婉立刻哭得更厉害：“我没有！她就是突然冲过来！”

赵晴低声说：“女厕门口没有监控。走廊摄像头今天下午维护，画面不完整。”

陈烬说：“手机呢？”

举手机的女生缩了一下。

唐循礼在这时开口：“陈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控制小满的冲动行为。她近期心理测评本来就有异常，再继续留在原环境，对她和其他学生都不安全。”

“所以呢？”

“我们建议先由青藤做短期危机干预。”唐循礼把同意书推到他面前，“今天晚上就可以安排观察。你签字，学校这边也好把事情压下来，不至于给孩子留处分。”

压下来。

这三个字说得很体面。

体面到屋里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给陈烬的恩赐。

陆婉母亲冷笑：“不签也行。验伤、报警、处分，一样样来。你这种家庭，耗得起吗？”

保安从门口探头，正好看见陈烬沉默，低声嘀咕：“就他？卖摊子都赔不起。”

小满听见了。

她看着父亲，希望他能站起来，哪怕只说一句不是小满的错。

陈烬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视线扫过桌面。

调解书最下面，陆婉母亲已经签了名。青藤同意书右上角，有一个提前打好的编号：Q-19。赵晴的文件袋里还夹着小满的心理测评，日期却是三天前。

今天的冲突，不是临时起意。

有人早就等着小满出事。

陈烬把那口气压回胸腔。

如果他在这里动手，小满会被扣上更重的标签。

暴力父亲。

问题家庭。

攻击性学生。

到时候，他们会更轻松地把她带走。

他拿起笔，在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小满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你又低头。”她声音发抖，“他们说你废物，你就真当自己是废物？”

陈烬握着笔，没有解释。

小满把旧表摘下来，重重放在桌上：“我不要了。”

那只表在桌面上滑了半寸，秒针还在走。

晚上九点四十六分，陈烬收到小满的短信。

爸，我自己走了，别找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进小满房间。

书桌上的水杯还剩半杯水，书包夹层被人翻过，抽屉边缘有一道新划痕。最重要的是，那只旧表还在玻璃盒里。

小满生气时，从来不叫他爸。

她只会说：“你别管我。”

陈烬把旧表扣进掌心。

他们说他是废物。

他可以忍。

可他们动了他女儿。

那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