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秦斩吐出一口血，血落在插入他心脏的手臂上。

他抬头看向眼前的人，这位跟他一起并肩走过13年的副官——夏阵荇。

突起的青筋自夏阵荇的脖颈攀爬至右边脸颊，一直延续到他的眼睛下方。

他的右眼似乎受到了某种病毒的感染，眼白被黑色的血丝布满。

手臂又往里刺入一分。

这次吐出的血变得污黑。

秦斩抬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

夏阵荇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正蓄力准备再次发力。

手掌传来蠕动，黑色的物质沿着他的手臂蔓延。

再往里，就是全然的阻力。

藤蔓一般缠绕上来的黑色物质，烧尽了死去的血红细胞，露出银色粒子的流动软金属实体。

“呵……就没有体面一点的道别方式吗？”秦斩嗤笑，朝一旁啐了口血沫。

“……”夏阵荇沉默，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他拔出手，手掌不自然地垂下，腕骨断了。

身后不远处，舱门开启，滑向一旁，发出“嗤”的冷却声。

“你在干什么？！”

夏阵荇头也不回地侧身走过一旁。

秦斩跪倒在地上，心脏部位的窟窿涌出大股大股的黑血。

夏阵荇一点逃跑的慌乱都没有，他拔出腰间的刀，分别朝走道的两侧各挥出一刀。

钢铁墙壁脆如纸张。墙壁内被摧断的线路喷出电流。浓烟淹没了他的身形。

通亮的走道瞬间被闪动的红光笼罩。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走道之上，数道舱门层层关闭。

夏阵荇加快脚步，闪过最近的一道舱门。

前方两名卫兵跑上前：“大校，发生了什么事？”

夏阵荇无视他们，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两人面面相觑。转头，舱门被从另一边摧毁。

卫兵正打算御敌，迎面撞见的却是艾尔，吓得自动贴到墙壁之上。

“上、上校！”

艾尔追着夏阵荇离去。

夏阵荇来到出口，此时他已经将断掉的手掌复位，用机械铠强行将它固定。

身后传来响动，他将头往一边撇过。一道无形的外力擦过他的肩膀，他前方的建筑围栏顷刻间化作碎片。

断裂处极度平整。

艾尔手中的刀，只剩下刀柄握在手中。刀身拆分成7段落在夏阵荇的周围。

他们的佩刀不同于寻常的冷兵器。

空间切割，绞杀所有，除了配有屏蔽器的【未知】内部人员。

夏阵荇终于转身面对艾尔。

“为什么要这么做？”艾尔为人冷酷。不为所谓的“义气”或“背叛”恼怒。

他只是不明白夏阵荇的动机。

“……”夏阵荇依旧没有说话，他的右眼此刻已经全黑。突起的青筋在皮下蠕动，好似某种入侵物种。

“……”艾尔的眉头拧紧。他得不到答案了。

于是，他冲过去。

夏阵荇向身后倒去。

“夏——阵——荇！！”

下方距离地面几百米，错落的废旧建筑与基地交织成一片冰冷的钢铁“丛林”。

艾尔紧随其后跃下。他举枪。

连发数枪。

夏阵荇在急速的下坠过程中，淡然地躲避，子弹擦身而过。

双方坠入一片漆黑之中。

……

昏暗之中，亮起一道朦胧的亮光。

数道白色的影子在上方扭动，脸上是苍白而扭曲的面具，两个黑窟窿里没有眼珠。它们忽远忽近，似乎是在围观自己，又或者嗅弄，无数只手伸来，它们凑得更近了。

——好痛……

——它们在，分食我？

疼痛先一步醒来，不是那种外部的撕扯，而是自内而外的，来自细胞和血液深处的痛。

——醒来……

朦胧之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唤他。

NO.ZERO-D挣扎地睁开眼，乌黑的眼睛里的混沌逐渐褪去，意识却仍似被蛛网黏住。

他躺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冰冷从各个角落向他侵袭。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发出细密的疼痛，他捕捉到有什么异样的东西在他的血管里奔腾。

这些流动的东西或许正是那些疼痛的来源。

从又一轮的实验里挺过来，痛觉屏蔽功能通常会在术后短暂地失灵，他正好清醒地遇上了这个时刻。

双手熟练地扯下黏在额角上的电极，揿开一个按键，舱门开启的那一刹那，他的肺好似也一同复苏扩张开来。这一系列动作几乎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他微微晃动脑袋，脑仁里的疼痛开始剧烈翻滚。

恍惚间他差点忘了自己是谁，想起来了，代号D。他们这么叫他。

这种介于现实与梦境之间的“梦”，他倒是记得清楚。

自打他明白了什么是恐惧以后，这种“梦”就像手术后的后遗症一样伴随着他。

白大褂们说他需要手术才能存活下去，这套说辞在他看来像是在哄小孩。

他没病，虽然也不够强壮，但他很清楚，术后自己身体上的问题到底是变多了还是变少了。

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值得信任。他告诫自己。

沉默地从自己的舱体中坐起身，空气中混杂着死寂，满眼的白色，单调地如同他苍白的人生。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转动身体看向周围的治疗舱。

没有人。他撑着额头想，刚才听见的低语是幻听。

开启了舱门的舱体，像一口口棺材，整齐地排列，秩序俨然却充满了违和感。

其间有几个再也没打开。

明亮的实验室里，洁净到几近病态，每一处都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透亮的光泽。

接触到其它物体的皮肤每一寸都带着刺痛，他忍着痛，战栗地爬下来，新生动物般蹒跚学步。

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肢体，他闭眼仔细地感知自身。

那些人又给自己换了什么东西？又或者在这具没什么价值的躯体里埋了什么？

重新改造他的血肉，他们对待那些仪器也是这么做的。

曾经有过那么一次，毒素险些将他带走。

从地狱里来回几次，他的五脏六腑、血管肌肉，甚至骨骼，每个细胞都像被碾碎了一遍再重组。

大脑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脑海中如故障的电影画面般跳闪出一片鲜红的景象。

他看见自己化作一团丑陋的生物，找不到自己的手和脚，随着疼痛的河流，瘫在地上，从天花板上滴落，在空间的每个角落流动。

一阵刺耳的长鸣，景象被雪花充斥。D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脑袋。

黑线跳动，抹除了更多的画面。他跪倒在地上与快要钻出头颅的疼痛斗争。

在手术台上失去意识，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回，每一次清醒，总会有一段记忆被抹除，他现在完全记不清自己小时候的情形。但会偶尔出现此刻的幻觉。

脑子里回荡的是躺在实验台上被医者围看的画面，跟那些鬼魅重叠在一起。

它们之间确实没有分别。

无论他怎么挣扎、痉挛、抽搐，实验者仅露出的眼睛里似乎一直都藏着——愉悦。

他很想把这种令人不舒服的情绪理解成对未知事物的求知欲，但那些眼神中流露出来的东西，令人作呕。

这些手术的意义在哪里？如果他们都是在骗自己的话。

D挣扎着，单手撑在出口的墙壁上，摊开另一只手掌，看着青紫的血管埋在皮肤下。他的嘴唇苍白干裂，喉咙灼烧，却没有渴的直觉。

仿佛口渴就要喝水不是人类的本能。

实验器材上印刷着的字样，勉强知道这里是由西区管辖的——伽蓝生物工程实验中心，那些人口头上称呼这里为白房子。而他则是这里的白老鼠。

胡乱揉了揉头发，这种焦虑感近日来变得比以往更强烈。

自他得知自己的稳定等级被判定为E级时，这种焦躁感就一直伴随着他。他有可能随时丧失自我，成为丑陋的、扭曲的、仅存破坏本能的尸语者。

不，或许情况更糟糕，那种烂泥一样的蠕动的生物体也许更适合他。

它像颗定时炸弹一样，时不时就在他脑海中发出倒计时一般的催促，推着他往前走。

走向哪里？他只是扶着墙壁沿着走廊一直往外走。

一个在高空中走钢索的人怎么会知道终点。

他唯一能让自己稍微感觉到平静的时刻或许就是坐在玻璃房里，在这片形同复制粘贴出来的植株中，抬头看看上方的湛蓝天空。

D的黑色眼睛流露出渴望，它们透过水晶幕墙向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蘸取那抹蓝，只有接触到阳光，他才有活着的实感。

艰难地将自己挪到阳光下，有些庆幸地仰头闻了闻空气。

天空成了他此时心灵深处唯一的自由彼岸。

他久久地凝视，就在眨眼的刹那，天空缺失了一块，仅仅只有一瞬间，像那种很老旧的故障电视屏，画面被雪花填满。

D错愕地眨了两下眼睛，呼吸变得滞涩；被抹除的那一片“天空”又在刹那间恢复如初。

他盯着那处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发痛。

天空没再变化，他总算松了一口气，决定再躺回去好好休整一下，一定是近期自己的神经过于紧绷导致的眼花，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正走着，脚下无意踩到了异物，他没有挪开脚步，单单用肉眼，他完全看不到他脚下的是什么？只是那触感令他感到不安，本该是坚实的地面，却有一种类似肉感的弹性。

D犹豫地弯下腰，正打算进行查看，眼前的画面跳跃了起来，跟刚才的天空一样。猝不及防地，他看到一只手，就在他脚下。

接着是手臂……斑秃的像素块露出的真实的情境直冲眼底，他慌乱地摔倒在地，叫声还未冲出喉咙就被一直无形的大手牢牢扼住。

他逃窜地向后爬去，反胃的感觉升至顶点，连同醒来后的那股恶心感，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他趴在地上干呕，脸色发白，什么都没吐出来。

自打手术以来一直没有进食，全靠药物才维持到现在的体能此刻迅速抽离，他瘫软在地上，胸腔发出粗重的喘息。

有什么东西重压在胸口，将他肺里的空气强行按压出去。

他艰难地扭头看向那处，这个人，他想起来了……

“你不害怕么？”他问，那个在旁边舱体中坐起身的少年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他。

每次接受完实验都会后怕很久，那种血肉被人翻看过的令人作呕的感觉，一直停留在身体上，好似自己是一件什么物件。

“怕什么？”那人问，脸上突然裂开一个笑容。

“怕……死？”

还是怕痛？

D在心里补了更多的疑问，说出的话不知道是在回答还是在自问。

“死？我们顶多算坏掉了。”那人深深地看着自己的眼睛，字字清晰：“在这里，我们从来都没有活过，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价值，没有尊严，直到我们腐烂。”

曾经一脸淡然地说着自己从来没有活过的人，现在半个脑袋陷在土里。

甚至眼睛都没闭上，少许尘土覆盖在眼球上，虫子从他的眼球上爬过，经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机械虫对腐肉没有兴趣。

裸露在泥土外面的手臂上，长出了植物的新芽……他死了很久了，成为了别的物种的寄生场所，从他脑袋上长出来的植株，开出了更加炫目的花朵。

浅黄色，令人舒适的色彩，单层的花瓣，围绕在橙色的花蕊周围，微微晃动。

他转头看向成片的植物，它们的叶片在自然光线下闪着健康的光泽，充满生机。

它们下面，在别处，会不会也埋着别的什么东西。

——“不，这是错误的。”

我是人，不应该这样活着！

他在心里对自己又说了一遍：这是错误的！

他必须逃离……马上

——

与西区的晴空截然不同的是安全区的另一边，东区。

阴云密布，天压得很低，很快就要塌下来。

生物研究院内，从透明的观察室顶部流淌而下的人造光线，明媚恍若午后阳光，颇有西区白日的光景。

垂落的纤维导管，晶莹的光线流淌，带着点圣洁。干净地一尘不染，形成了与外面环境截然不同的纯粹。

——砰！！

拳头砸在透明的水晶幕墙上，在密闭的空间内发出闷响，血肉飞溅，灰白的指骨森森可见，直到指骨断裂，骨髓呈现出带有淡淡荧光的金属质，洁白的空间，一下子染上了醒目的红。

它的主人似乎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疼痛，仿佛那不是他的手，而只是一个长在手臂之上的钝器。

他攻击墙面的力道随着鲜血的飞溅愈发剧烈。

就在他的眼前，一墙之隔，一臂之遥。一个身穿军服的人安静地伫立在那儿。纹丝不动。

那人冷硬而挺拔。银色长发，腰间别着佩刀。

胸前佩戴着一个金色的徽章——一圈漩涡状的芒纹向外舒展顺时针环绕内层太阳，外围则均匀分布四只展翼的玄鸟，那是UNK【未知】的太阳玄鸟徽章。

秦斩微微抬头，一双冰绿色的眼睛冷冷地看向水晶墙内发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