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建始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长安城外的柳树还挂着去年的枯枝，风一吹，沙土便迷了人眼。王家府邸深处的一间偏院里，王莽正跪坐在母亲床前，替她揉着因湿冷而酸痛的膝盖。

"莽儿，你叔父们今日在太后宫中议事，你可知道？"母亲王曼妻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了去。

"知道。"王莽手上不停，指腹贴着母亲膝盖的穴位，力道均匀，"大伯父身子好些了吗？"

"听说是好些了。"母亲叹了口气，"你父亲走得早，咱们孤儿寡母的，若非你大伯父时常接济，只怕连这偏院都住不得。只是……你那些堂兄弟们，总拿眼睛斜你。"

王莽没有接话。他微微侧过脸，窗纸上映着对面高墙上琉璃瓦的反光，刺得人眼睛发酸。那是他的堂兄王宇的住处，比他这个院子大上三倍不止，院子里种着从江南移来的名品牡丹，光是看护花木的仆人就有四个。

而他这里，只有母亲和一个老仆。

"母亲放心。"他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孩儿自有分寸。"

夜深了，王莽回到自己的书房。说是书房，不过是从正屋隔出的一小块地方，摆着张旧案几，几卷竹简堆叠着。他点上油灯，翻开一卷《春秋》，却久久没有翻页。灯花爆了一下，他忽然抬起头，对着墙上模糊的影子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影里显得有些古怪，像是面具戴久了，揭下来时连自己都认不出底下那张脸。

第二天清晨，王莽比往常更早起来。他穿上浆洗得发白的深衣，仔细系好腰带——那腰带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他系得很平整，仿佛那是什么名贵的丝绦。他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用手指把鬓角的一丝乱发抿齐，然后推开院门。

今天是个大日子。大伯父王凤病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王家，那些平日里在酒宴上称兄道弟的堂兄弟们，此刻一个都不见踪影。王莽穿过长长的回廊，脚步不急不缓。路过王宇的院子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婢女的笑声和王宇醉醺醺的呵斥。

"……滚！都给我滚！老爷子死了才好，省得天天骂我不成器……"

王莽的脚步顿了一顿。他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只是稍稍加快了步子，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王凤的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厚重的帷幔垂下来，把午后的阳光遮去大半，只留一线光落在床前的地砖上。王莽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大司马大将军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锦被里，像一片将要落尽的叶子。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成了切换——嘴角微微颤抖，眼眶迅速泛红，连鼻翼都恰到好处地翕动着，像是强忍着巨大的悲痛。

"叔父！"他扑到床前，声音里带着哽咽，"是侄儿来迟了！"

王凤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王莽脸上。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莽儿……你来了。你那些兄弟呢？"

"他们……"王莽低下头，泪水滚落在锦被上，"叔父莫要怪他们，他们想必是有事耽搁了。侄儿昨夜听说叔父又咳了一整夜，心里实在放不下，一早就赶来了。"

他说着，伸手去握王凤的手。那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青筋毕露，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王莽握住它，感觉到那手微微颤了一下。

"好孩子。"王凤的声音沙哑，"你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这般懂事，也该含笑九泉了。"

王莽伏在床沿上，肩膀耸动着，像是哭得不能自已。但帷幔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若是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那双流泪的眼睛里，竟然清明得没有一丝波澜。

接下来的日子，王莽果然寸步不离地守在王凤床前。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煎药，亲自尝过才端进去。夜里王凤咳嗽，他就披着件单衣守在脚踏上，一听见响动便起身，替王凤抚背顺气。有时候王凤半夜醒来，看见王莽靠着床柱打盹，青衫上沾着药渍，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眶熬得通红，心里便一阵发酸。

"莽儿，你去歇歇吧。"王凤说，"这里有下人伺候。"

"叔父说哪里话。"王莽揉揉眼睛，露出一个疲惫却温暖的笑，"侄儿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还配做王家的子孙么？再说，下人们哪有侄儿这般尽心？您瞧昨儿个那碗药，温度差了些，侄儿就让他们重煎了一回。"

王凤点点头，看向王莽的眼神愈发慈爱。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儿夜里，王莽把那个煎药的仆人叫到廊下，和声细语地问他家中老母的病可好些了，又私下给了他两吊钱——那仆人感动得几乎要跪下，从此煎药时连火候都不敢差一丝一毫。

又过了半月，王凤的病愈发沉重。大夫们已经不再来了，只留下几副安神的方子。王莽知道，时候差不多了。

那天夜里，王凤的精神忽然好了些，竟然能撑着坐起来喝了一碗粥。王莽端着空碗出去时，在廊下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终于要熬出头的如释重负，有对这段日子做戏的厌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才九岁，父亲握着他的手说："莽儿，王家的荣耀，不该只属于那些人。你记住，你要争气……"

他当时不懂什么叫争气。现在他懂了。

第二天凌晨，王凤陷入昏迷。弥留之际，他抓住前来探视的汉成帝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陛下……臣侄王莽……纯孝……可堪大用……"

王莽跪在床尾，痛哭失声。这一次，他的眼泪是真的。不是为叔父的死，而是为这场持续了四十多天的戏终于落幕。他哭得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在场的人无不动容——连汉成帝都叹了口气，对身边的王太后说："姑母，王家倒也有这样的人物。"

没有人看见，王莽叩首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几乎令人脊背发凉的微笑。

叔父出殡那天，王莽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后面。他穿着最粗的麻布孝服，腰间系着草绳，脚上的布鞋磨出了洞，露出脚趾。前面是他的堂兄弟们，一个个披着绫罗制成的孝服，还在悄悄议论长安城里新来的胡姬。

王莽落后他们十几步，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路边的百姓指指点点："那个就是王莽吧？听说在大将军床前伺候了两个多月，连衣服都没脱过。"

"可不是嘛，我三姑的表姐就在王家当差，说他脸上都瘦脱了相……"

"这才是真孝顺啊！那些个整天花天酒地的，跟他一比……"

议论声随风飘进耳朵里。王莽低着头，嘴角在孝布的遮掩下微微上扬。他知道，从今天起，长安城里关于王莽的议论会像春水一样漫过每一个角落。而他要的，远不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