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夜，总是来得比山下早些。

湿冷的雾气贴着腐叶往骨头缝里钻，沈枯缩在半塌的土坯药庐里，借着将要熄灭的炭火，盯着砂锅里翻滚的浓黑药汁。

这是他今天喝的第三剂药。

药汁极苦，苦得舌头早已麻木，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这苦味腌入了味。可他知道，这药救不了他的命，最多只是吊着这口气，让他不至于今晚就冻死在这漏风的破屋里。

“咯——”

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从喉底涌出，沈枯连忙用手背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溢出的热气在寒夜里瞬间凝结成白霜，混着几点猩红，落在脚边铺着的干枯茅草上，晕开几朵细小的暗花。

十六年了。他这具身子骨就像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破麻袋，灌进去再多灵丹妙药，也兜不住那一点点微弱的生机。山下那些名医都说，他是天生的“凡骨”，十二正经淤塞不通，八奇脉更是残缺得像个笑话，活不过十六岁是铁律。

沈家主家等不到他死，便先一步将他这“药罐子”扔到了这后山乱葬岗旁，美其名曰“静养”，实则是眼不见为净，省得碍了家族子弟的眼。

“少爷……不，沈枯哥，趁热喝吧。”

一个瘦得像竹竿似的孩子怯生生地从角落里探出头，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碗。这是阿豆，家里仆役的儿子，因为没人愿意来伺候这个“将死之人”，只有这个傻孩子念着沈枯以前偷偷塞给他的半个馍，硬是留了下来。

沈枯接过碗，没说话，只是将砂锅里剩下的药汁倒了一半进碗里，推回阿豆面前。

“你也喝。”

“我……我不病。”阿豆摇头，小手紧紧攥着碗沿。

“喝。”沈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自己则端起那只粗陶碗，仰头将剩下那半碗药汁一饮而尽。

苦。

依旧是刺穿舌根的苦。

但这苦涩之后，却是一股更深的空虚。他能感觉到那点药力顺着食道滑下，还没来得及化开，就被体内某种无形的东西吞噬殆尽，没能激起哪怕一丝涟漪。

果然，还是不行吗……

沈枯放下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他不怕死，只是不甘心。凭什么有些人一出生就能引气入体，餐霞饮露？凭什么他拼尽全力，却连这具身体的基本运转都维持不住？

天道不公，便是这般不讲道理。

“呜——！”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紧接着是几声犬吠和呼喝声，隐约夹杂着兵刃破空的声音。

阿豆吓得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扑进沈枯怀里，瑟瑟发抖：“狼……狼群下山了？”

沈枯眯眼看向窗外。后山毗邻乱葬岗，野狼出没是常事，但今晚这动静，似乎不太对劲。那呼喝声中透着一股狠厉，不像是普通的猎户巡山。

他挣扎着站起身，扶着冰冷的土墙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月光惨白，照得山林如同蒙了一层死灰。

只见山道上，几道身影正仓皇逃窜，身后紧追不舍的并非狼群，而是几个穿着黑色短打、蒙着面的汉子。前者似乎是山下沈家的护院，后者手中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了毒的痕迹。

“是……是二叔家的护院！”阿豆认出了逃在最前面那人。

沈枯瞳孔微缩。

家族内斗？还是外敌入侵？

不管是哪一种，这对他这具残躯而言，都不是好消息。若是外敌，他难逃一死；若是内斗，他这个被遗弃的“废人”，恐怕也会被当作清理门户的牺牲品。

“走。”

沈枯一把拉住阿豆，转身就要往药庐深处的地窖钻。那里堆着些陈年的药渣，勉强能藏身。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窗口掠入，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屋顶簌簌落灰。一名蒙面汉子提着滴血的刀，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不足十平米的破屋，目光最终定格在沈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还有个漏网的？”汉子嗓音沙哑，带着几分戏谑，“啧，还是个病秧子。”

沈枯将阿豆护在身后，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这副样子，对方显然没把他当成威胁，但这未必是好事——在这种杀手眼里，他连杀的价值都没有，多半是一刀了事。

“好狗不挡道。”沈枯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干涩沙哑，却异常平静。

那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濒死之人还能说出这样的话，随即嗤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本来想留你个全尸，既然不识趣……”他刀尖一抬，指向沈枯的心口，“那就送你一程！”

刀风骤起，带着腥气。

阿豆发出一声惊呼，死死抱住沈枯的腰。

沈枯眼中寒芒一闪。不能死！至少不能这么窝囊地死！他猛地将阿豆往身后一推，自己则侧身闪避。动作牵动了气血，顿时一阵天旋地转，但他咬破了舌尖，借着那一丝痛楚强行稳住身形。

那汉子一刀落空，略显意外，随即狞笑：“还有两下子？可惜是个废人！”

第二刀紧随而至，更快更狠，封死了沈枯所有退路。

躲不开了！

沈枯心头一片冰凉，却在这一瞬，体内那股常年淤积的“凡骨”之力仿佛被生死危机彻底引爆。他并未修炼过任何功法，此刻却本能地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右手，抓起身旁药炉旁那根用来搅动药汁的乌木药杵，不管不顾地迎向刀锋！

“铛！”

一声脆响。

药杵断成两截，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但那刀势也为之一滞。

汉子脸上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耐烦。他手腕一抖，刀锋划过一道弧线，直奔沈枯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沈枯的视线突然捕捉到汉子握刀的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纹路，随着他运刀的动作微微闪烁。那纹路……不像肌肉纹理，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刻印？

这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沈枯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借着药杵断裂的反震之力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恰好避开了致命的刀锋，只被刀气划破了颈侧皮肤，一阵火辣辣的疼。

汉子眉头一皱，似乎恼怒于一个“废人”竟如此难缠。他正要补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撤！”

汉子啐了一口，怨毒地瞪了沈枯一眼，转身便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压力骤然消失，沈枯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颈侧的伤口并不深，却有一种诡异的麻痹感顺着经络蔓延。

“沈枯哥！你流血了！”阿豆哭喊着扑过来，用脏兮兮的袖子去捂他的伤口。

“没事……死不了。”沈枯推开阿豆，目光却死死盯住那汉子消失的方向，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道一闪而逝的金色纹路。那是什么？为何会出现在一个普通杀手身上？

这绝不是正常的武学痕迹。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那汉子先前站立的地方。地上除了几滴血迹，还有一小撮从对方衣襟上刮下的布屑。沈枯捡起布屑，指尖触碰到上面残留的一丝极淡的、与他体内那股“凡骨”之力截然相反的……气息。

冰冷，高远，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天道？

这两个字毫无征兆地蹦入脑海。

沈枯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那些游方道士偶尔提及的传说——天道无情，视众生为刍狗。难道那纹路，竟与天道有关？

荒谬！

他甩甩头，将这个过于离奇的念头压下。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杀手虽退，但此地绝不能再留。沈家完了，后山也不再安全。

“阿豆，起来。”沈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得走。”

“去哪？”

“乱葬岗。”

阿豆吓得一哆嗦。

沈枯却已经扶着墙壁站直了身体。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焰。

既然这世道容不下凡人，既然天道视众生为草芥……

那他便从这草芥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断掉的乌木药杵，掂了掂，塞进怀里。然后一把拉起阿豆，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踏入了门外那片被惨白月光笼罩的、死寂的乱葬岗。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纸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低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和尘土味。

沈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混杂着碎骨和腐烂的植物。颈侧的伤口越来越麻，视野也开始模糊，体内的那股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阵阵上涌，提醒着他生命的流逝。

不能倒下……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在坟茔间搜寻，凭着一丝模糊的记忆，朝着这片乱葬岗最深处、传说最为阴邪的一片洼地走去。

那里，长着一种据说能“以毒攻毒”的野草，名唤“鬼烛草”。以前他让人采来试过，入口如火烧，服下后非但不能续命，反而会加速溃败，因此被列为禁药。

但此刻，那或许是他唯一的指望。死马当活马医，总好过坐以待毙。

终于，在一处背阴的洼地里，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幽蓝光泽的草叶。

沈枯蹲下身，伸手便要去拔。

就在指尖触碰到草叶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株“鬼烛草”下方的泥土忽然松动，一只惨白枯瘦、如同鸡爪般的手骨猛地探出，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啊！”阿豆吓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沈枯浑身汗毛倒竖，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他下意识地想抽手，却发现那手骨的力量大得惊人，纹丝不动。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被扣住的腕脉疯狂涌入，所过之处，血肉仿佛都要冻结！

这哪里是什么野草，分明是某种蛰伏在此的邪物！

绝望涌上心头。难道今日真要死在这里？

然而，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刹那，体内那股常年积压的、无处宣泄的“凡骨”之力，竟与涌入的阴寒气息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嗡——”

脑海中仿佛响起一声古老的钟鸣。

沈枯眼前一黑，意识仿佛被扯入了一个混沌的空间。他看到无数扭曲的符号在虚空闪烁，听到万千怨魂在耳边嘶吼。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一株通体漆黑、叶片如同烧焦的枯草般的植物虚影，正在缓缓舒展。

那不是鬼烛草。

那是一株……他从未见过的黑草。

下一刻，现实中的沈枯猛地睁开双眼，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劫灰般的色泽。

他不再挣扎，反而就着那手骨的钳制，张口狠狠咬向了面前那株幽蓝的“鬼烛草”！

“咔嚓！”

草茎断裂，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朽与焦灼味道的汁液涌入喉咙。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出现，反而是一股奇异的暖流，自咽喉处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股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气，竟如同冰雪遇烈阳，飞速消融。

扣住他手腕的那只手骨，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猛地缩回了地下。

沈枯大口喘息着，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咳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点点带着星光的黑色灰烬。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原本苍白的皮肤下，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如同余烬般的暖光。体内那股常年盘踞的虚弱感，似乎被这口黑草……暂时压制了下去。

活下来了？

不，这只是开始。

沈枯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低头看着那株被咬断了根茎、正迅速枯萎的幽蓝野草，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和黑色灰烬的手指，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天道……不仁么？”

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狠厉。

“那便试试看，是你先吞了我，还是我先……吃了你。”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劫灰，模糊了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