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暮、残雪、青溪山村。】

北风卷着碎雪，刮过连绵贫瘠的山野。

腊月将尽，大靖王朝的年关将至，可这片坐落在楚地边缘的青溪村，半点年味也无。

土地干裂、茅屋破败、山道荒芜，遍野都是穷寒凋敝之色。

百年大靖，看似承平，实则内里早已朽烂。

朝堂冗官盘剥，地方劣绅横行，远乡村落无人庇佑，岁岁苦熬风雪。

暮色垂落，寒鸦归林，天地间只剩灰白一片死寂。

村西头，最破的一间土坯茅屋，四壁漏风，檐下积着薄薄残雪。

一名十七岁的少年，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少年名叫沈砚辞。

衣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袖口磨破，露出一截清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他眉眼清俊，轮廓沉静，一双眸子极黑极亮，却总是垂着眼，敛着所有情绪，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

自小父母双亡，孤守茅屋，在青溪村活了十七年。

可这十七年，他从未活成村里的人。

村里人都说——

他是魔剑余孽，是祸星，是不该活在这世间的人。

百年之前，天下出过一位惊绝古今的孤剑神，一剑破万法、一剑镇江湖，最终却被天下名门正派联名扣上“入魔乱道”的罪名，围杀于落雁崖，满门尽灭。

唯独漏了一丝血脉，流落乡野。

而沈砚辞，便是那唯一残脉。

村里老人代代口传：此子身负魔根，命格孤煞，克亲克邻，留之祸乱一方。

十七年。

冷眼、排挤、唾骂、孤立，是他的日常。

施舍、温暖、善意，是他的奢望。

灶火噼啪跳动，暖不了满屋寒霜。

沈砚辞低头添柴，腰间斜斜别着一把旧铁剑。

剑鞘锈蚀斑驳、木柄开裂、无纹无饰、无名无号。

看起来和乡间砍柴铁剑别无二致，破烂不堪，无人多看一眼。

可只有沈砚辞自己知道——

这是爹娘临终唯一留下的东西，也是他这孤苦一生，唯一的陪伴。

火苗映在他眼底，温温的，淡淡的，不起波澜。

十七年的磋磨，没磨出戾气，没养出怨毒，只养出了一身远超同龄人的隐忍、安静、通透。

他不争、不闹、不辩、不怨。

人欺他，他忍。

人辱他，他默。

世人皆憎他是魔，他却活的比谁都干净、本分、温良。

“砚辞。”

门外，忽然传来轻柔的女声。

风雪被轻轻拨开，一名少女提着竹篮站在门口，裙角沾雪，眉眼温柔，像这灰白寒天里唯一的一点暖色。

是苏晚晴。

全村唯一待他温柔的人。

她不是村里土生土长的姑娘，三年前随父贬官流落至此，暂住青溪村。

她知他孤苦，懂他委屈，不信流言恶语。

三年来，岁岁寒冬、日日黄昏，她总会悄悄送来热粥、干粮、炭火。

是沈砚辞寒凉岁月里，唯一的人间烟火。

苏晚晴踏入茅屋，拂去肩头碎雪，将竹篮里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羹、两块白面糕轻轻放在破旧木桌上，轻声道：

“今日大寒，夜里风雪更烈，你趁热吃。”

沈砚辞抬眸，眼底难得漾起一丝浅淡暖意，低声：“又麻烦你。”

“不麻烦。”苏晚晴轻轻摇头，看着他清瘦的侧脸，语气微叹，“村里人的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方才村口一堆妇人扎堆闲谈，句句戳人，字字刻薄。

说他年关将近，命格孤煞，迟早克死全村。

说他腰间锈剑是魔器，早晚会引凶煞屠村。

这些话，年年岁岁，从未断绝。

沈砚辞淡淡颔首：“我早已习惯。”

他语气太平，太平得让人心疼。

十七年唾骂缠身，早已无波无澜。

苏晚晴看着他腰间那把锈蚀铁剑，轻声道：“砚辞，世人都说你这剑是魔器，可我看它安安静静，从无半分凶意。”

“善恶从不在器物，从来都在人心。”

沈砚辞目光落在腰间旧剑，眸色微深。

从小到大，每当夜深人静，他掌心抚过剑柄，总会隐隐感受到一股沉寂辽阔的剑意。

不凶、不狂、不戾。

只藏着一腔孤直、一身清白、万古沉冤。

只是他年少懵懂，从不敢深究。

只当是错觉。

“晚晴。”沈砚辞轻声开口，“再过几日，你便要离开这里了，对吗？”

苏晚晴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她父亲冤案昭雪，官复原职，不日便要回迁京城。

此去山高水远，再见不知何年。

她眼底掠过一丝不舍，却只温声道：“待来日京城安稳，我……”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粗暴踹门巨响，骤然撕裂茅屋宁静！

破旧木门应声崩开，风雪狂灌而入！

四名身穿短打、腰佩刀鞘、袖口绣着青竹纹的壮汉，踏雪闯门，煞气逼人！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神凶悍，是镇上青竹武馆的教头，周虎。

身后三名武馆弟子，个个面带凶戾，目光肆意扫过茅屋，最后死死锁定沈砚辞腰间的锈剑。

屋内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苏晚晴脸色微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沈砚辞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将她轻轻挡在身后，眸光沉静抬眼。

周虎踏雪上前，冷笑一声，声如破锣：

“沈砚辞！”

“村里联名状告你——身带魔剑、暗藏凶煞、祸乱乡邻、惊扰岁安！”

“武馆奉命前来，拘你回镇，焚剑定罪，驱离青溪！”

一句话，轻飘飘，却直接定了少年的罪。

无凭、无据、无错。

只因人言可畏，只因人欲可欺。

沈砚辞眸底微光微敛，声音平静：

“我安居茅屋，安分守己，从未害人，何来祸乱？”

“哈哈哈！”周虎仰头狂笑，满脸讥讽，“安分？”

“你身负百年魔剑血脉，天生便是祸根！身在世间，便是最大的罪孽！”

“旁人无罪怀璧尚且其罪，你身负魔根，活在世上便是错！”

这便是江湖乡野的规矩。

名声定善恶，流言断生死。

世人脏口一唾，清白少年，即刻成魔。

周虎上前一步，凶光毕露，伸手便抓向沈砚辞腰间锈剑：

“废话说多无用！此魔剑留不得！今日便当众焚毁，再把你这魔种乱棍打出山村！”

手掌蛮横抓来，力道刚猛，带着常年习武的凶悍蛮力。

苏晚晴惊呼：“住手！你们不讲道理！”

“道理？”周虎斜睨少女，不屑冷笑，“乡野寒门，流言即道理，武律即王法！”

“小娘子安分看着，莫要为魔种牵连自身！”

眼看蛮横大手即将扣住锈蚀剑柄——

一直隐忍沉默的沈砚辞，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和，缓缓褪去。

风雪穿门，吹起他鬓边碎发。

少年身形未动，指尖微扣剑柄。

嗡——！

一声极轻、极沉、极悠远的剑鸣，自锈蚀铁剑深处，隐隐震荡而出。

不凶、不暴、不狂。

只一缕沉寂百年的孤直剑意，悄然苏醒。

沈砚辞抬眸，黑白分明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抹极冷极亮的锋芒。

“剑可收。”

“人，不可辱。”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