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野推开南城派出所的玻璃门。

一股霉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光线昏暗，几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椅上抽烟，桌上散落着几份笔录纸。前台女警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敲键盘。

“找谁？”

“我是苏野，今天来报到。”

女警头也不抬：“二楼，左转第二间，找周明。”

苏野拎着背包走上楼梯，墙皮剥落，扶手油腻，楼道里贴着褪色的消防宣传画。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茶缸子磕桌面的声音。

她敲了敲门。

“进。”

周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往搪瓷缸子里倒开水。他看起来五十出头，脸圆肚子大，头顶只剩几撮稀疏的灰发。桌上摊着一份值班表，边上搁着半包红塔山。

“新来的？”

“苏野。”

周明点点头，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苏野坐下，周明没看她，低头在表格上写着什么，笔尖刷刷响。

“你的编制在刑侦，但咱们所现在缺人，你先跟着治安组跑一跑。”

苏野点头：“没问题。”

“排班么……”周明把表格转过来，手指戳在下午四点到凌晨十二点那格上，“你先跟这个时间段。别小看这个时间，城南的妖蛾子都集中在晚上。”

苏野看着那栏，目光没有移开。

“好的，周所。”

周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缸子吹了两口气，目光这才真正落在苏野脸上。

“说句不太中听的，你那简历我看了。公安大学高材生，市局下来的，什么材料没见过。但你要搞清楚，这里是基层，比的是跑断腿磨破嘴，不是写材料搞分析。在我这儿，新人先从杂活干起，别嫌委屈。”

“不委屈。”

“那就行。”周明把值班表往她面前一推，“搭档叫陆珩，工龄比你长一大截，脾气古板。你俩怎么配合，你自己去磨合。”

苏野站起来：“谢谢周所。”

“别谢太早，等你跟陆珩干完一个夜班再说。”

苏野走出办公室，关门时听到周明在屋里咳嗽了一声，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又来一个镀金的。”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一楼大厅里，一个穿警服的男人靠在前台边上翻文件夹。

四十出头，瘦高个，颧骨突出，肤色黑得像常年日晒。警服熨得笔挺，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不像其他人那样解开两颗透透气。

他抬眼看向苏野。

“苏野？”

“是。”

“陆珩。”

他把文件夹啪地合上，顺手从前台拎起一件防刺背心，扔到她怀里。

“穿上。”

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欢迎来我们组”。

苏野接过背心，低头看了一眼。背心很沉，内侧有几块硬邦邦的防护板，边角磨得发亮，显然被人穿过很多次。

她套上背心，调整了一下卡扣。

陆珩已经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走了。”

苏野跟着他走出派出所大门。外面天还没黑透，一股潮湿的热气裹住全身，街道两侧的商铺正在陆续拉卷帘门，炒菜味和下水道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陆珩拉开一辆白色捷达的副驾门，自己坐上驾驶座。

苏野上车，关门。

车里一股烟味，仪表盘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包硬壳红河。陆珩没发动车，先拿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架在出风口。

“带你跑一趟。城南那边有人报警，家暴。”

“位置？”

“阳光小区三期，三栋。”陆珩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车头在巷子里拐了个直角，“你刚来，我给你提个醒。这种案子，别上来就急着掏手铐。”

苏野没说话。

陆珩瞥了她一眼。

“听进去没有？”

“听到了。”

捷达在街道上穿行，路况越来越差，路面坑坑洼洼，两侧的老旧楼房挤在一起。路边有几个大排档已经支起棚子，油烟熏得路灯都模糊了。

阳光小区三期没有大门，没有门卫，三栋就杵在一片灰扑扑的砖楼中间。路灯坏了两盏，楼道口堆着几辆破自行车，墙上写着“回收旧家电”的白色喷涂。

车还没停稳，苏野就听到了声音。

三楼的窗口亮着灯，窗户大敞着，女人的尖叫声和哭喊声从里面冲出来，混杂着砸碎玻璃的脆响和男人的吼骂。

陆珩熄火，解开安全带。

“听到了吗？里面正在砸东西。你站左边，我敲门，别急着掏本子。”

苏野推开车门，跟着他往楼道里走。楼道灯没有亮的，声控灯坏了三层，只有四楼那个勉强闪了一下。苏野借着手机灯光看清台阶上的裂缝和烟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两人上了三楼，左侧那扇门里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椅子砸在墙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声音已经哑了。

陆珩走到门边，侧身贴墙，抬手敲门。

“警察，开门。”

里面的动静停了两秒。

然后又是一声闷响，男人的声音吼道：“谁他妈让你们来的！”

陆珩没理他，继续敲门：“开门，配合一下工作。”

苏野站在门的另一侧，背贴墙壁，手指摸到手铐。她看着那扇门，门板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像是被重物砸过，边缘裂开一条缝。

门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四十岁左右，光头，脖颈粗壮，身上穿着一件灰背心。客厅里的灯在他身后亮着，能看清他手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的眼神从陆珩扫到苏野，嘴角往下扯了一下。

“怎么了？两口子吵架也管？”

陆珩亮出证件：“有人报警说你们家发生暴力冲突，还动了东西。我们进来看看。”

光头男人没让开，反而往门口一堵，胸膛挺起来。

“看什么看，老子跟我老婆说话，关你什么事？她摔了自己家的碗，你也要管？”

陆珩没动，语气平静：“你把门让开，我们简单问一下情况，问完就走。”

男人哼了一声，回头朝客厅里吼了一句：“听见没有！警察来了！你他妈出来说句话！”

里面没有动静。

苏野站在陆珩身后，从那个光头的肩膀缝隙往屋里看。客厅沙发翻倒，茶几上的玻璃碎了一地，一个塑料凳子断了两条腿歪在墙角。地上有碎瓷片和散落的照片。

她往前迈了一步。

陆珩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左手在身侧轻轻一摆，拦住了她。

“后退。”

苏野咬了咬牙，退回来。

光头男人看他们没动静，胆子更大了，往前探了半步，几乎要把胸口顶到陆珩脸上。

“你们要问就快点问，我一会儿还要吃饭。两口子的事，闹到派出所也不嫌丢人。”

陆珩没接他的话，朝屋里提高了声音：“里面的人，能出来说句话吗？”

等了两秒。

房间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很轻：“我没事。”

“你出来，我们做个简单记录就行。”

又等了几秒。

脚步声响起，一个女人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三十出头的年纪，瘦，扎着马尾辫。左边的颧骨红肿，眼角有一道已经凝固的血痕。她穿着一件白T恤，领口被扯歪了，左边的袖子上沾着几点血迹。

她低着头走到门口，站在光头男人身后一步远的位置，躲着他的阴影。

陆珩看了苏野一眼。

苏野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低声音对女人说：“你跟我们说说，怎么回事？是他打的你吗？”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光头男人回头瞪了她一眼：“你说啊！警察问你话呢！你说我打你没有？”

女人的肩膀猛地一缩，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是我自己……摔了一下。”

陆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苏野没忍住。

“你自己摔的？摔到脸上摔到手上，还能把沙发也摔倒了？”

女人不说话了，头压得更低。

光头男人转回头，冲苏野咧嘴笑了一下：“警官，你看，她自己都说了是摔的。行了，没事就回去吧，我们还要收拾。”

他伸手准备关门。

苏野的手比脑子更快，一步跨上前，直接把门扇抵住了。

“等一下。”

光头男人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苏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道门框边的血痕上，又落在他手背的伤口上，又落在地上那些碎掉的碗碟上。

“开门叫人，见到警察态度嚣张，家里东西砸了一地，你说是她摔的。”苏野的声音不大，但在楼道里传得很清楚，“你的手也破了，是被什么划的？你摔了还是她摔的？”

光头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他妈——”

陆珩伸手把苏野往后拉了一步，用身体挡在她前面。

“行，先这样，我们改天再过来。”

他回头朝女人说：“你记一下我的电话，有什么事随时打。”

光头男人站在门口，胸膛一起一伏，死死盯着苏野。苏野也盯着他，两个人隔着陆珩的肩膀对峙了五秒钟。

陆珩转身下楼，手指勾了一下苏野的手肘。

“走。”

苏野没动。

陆珩没回头，声音压低了一个度：“走。”

苏野深吸一口气，跟着他下了楼。

两人回到车里，陆珩发动车子，没说话。

捷达驶出小区门口，街道两侧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烧烤摊的烟在路灯下升腾。

陆珩在路边停了车，挂空挡，滑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他才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怂？”

苏野看着他没说话。

陆珩把烟灰弹到窗外。

“一个家暴案，我干了八年，每年怎么也能碰上几十个。你知道最怕什么吗？”

苏野没答。

“最怕的就是你这种，上去就掏铐子的一腔热血。”

陆珩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那种一眼看到底的老警察式的疲惫。

“我刚才要是让你把人铐了，等回到所里，你猜他会怎么着？”

苏野冷冷地说：“该怎么拘就怎么拘。”

“拘不了。”陆珩把烟叼在嘴里，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他老婆不敢指认，邻居不敢作证，现场没有验伤报告，家属不报警。就凭你说的那句话，‘他手上有血、家里东西砸碎了’？屁用没有。他明天就能翻供，说他老婆自己摔的，说他是在帮忙收拾。你拿什么拘？”

苏野沉默了。

陆珩把烟头掐灭，扔出窗外。

“那女人我们进门前就挨了揍，但你注意到没有，她站的位置？”

苏野回忆了一下。

“她站他后面。”

“对。站他后面，不在门口，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害怕是真的，但她没想走。你把她前脚带走，她后脚就回来。男人再揍她一顿，你说这算谁的？”

陆珩重新发动了车。

“这个案子我会跟，明天找她做笔录，小区居委会那边也去一趟，收集一下邻居证言。该传唤的我会传唤，该拘的拘，但不是今天晚上，不是在那个门口。”

车子重新驶上路。

苏野靠在座椅上，目光盯着前方，一路上再没有开口。

派出所的值班室里只有一盏日光灯，滋啦滋啦响。

陆珩去二楼写报告了，临走前丢给她一句“你今晚没事了，该干嘛干嘛”。苏野坐在档案电脑前，盯着黑掉的显示器屏幕发呆。

窗外的夜色铺下来，城南的夜晚开始热闹起来。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警笛声，但很快又消失了。

苏野把显示器摁亮，点开内部案件管理系统，输入自己的临时账号。

她本来只是想做点什么。

压住白天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压住那个光头男人最后看过来的眼神，压住在车里被陆珩堵回去的那句话。她需要一个出口，让自己不是干坐在这里等着下班。

她调出了近期的案件记录。

前两页，都是些治安案件——醉酒闹事、邻里纠纷、打架斗殴。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

第三页，是一组盗窃案。

2024年3月17日，城南迎春路手机店，凌晨三点十五分。玻璃门被撬，柜台锁被破坏，被盗手机十七部，损失约两万三千元。

2024年3月22日，城南民德路烟酒店，凌晨两点五十分，门窗完好，锁扣被专业工具剪断，失窃香烟及现金，损失约一万八千元。

苏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看着这两份笔录，视线反复在“手段”“工具”“时间”几项上跳来跳去。

迎春路手机店，手段是撬锁，切入点在门锁侧上方，切口整齐，是专业工具留下的。

民德路烟酒店，手段依然是撬锁，切入点的位置……

她把两张照片调出来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

门锁切口的位置、角度、深度，甚至痕迹走向，都高度一致。

她继续往下翻。

第三起，4月9日，城南南京路便民超市，凌晨两点半。被盗现金和几条香烟，手段依然是一台撬锁。

苏野把三份案件的时间写在一张便签上。

3月17日，3月22日，4月9日。

间隔五天、十八天。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地点都在城南。手法高度一致。

这像是同一个人干的。

她滚动鼠标，继续往下翻。

4月中旬之后就没再有类似案件了，一直到昨天——

4月28日，凌晨三点，城南建安路一家彩票店被盗。撬锁手法相同，但这次监控拍到了嫌疑车辆。

苏野点开附件图片。

一张监控截图，像素不高，路灯照射下，一辆白色SUV停在彩票店斜对面。拍到了车头，但车牌号被遮挡了一半，只能看清前两位。

画面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车影，车头的弧线和车身的高度。

苏野盯着那张图，眼睛一动不动。

那辆SUV的轮廓，她觉得很眼熟。

不是这两天看案件记录看出来的眼熟。是更早的、更深的、藏在记忆某处的东西。

一阵凉意从后脊背蔓延上来。

她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个画面。但画面太模糊，像沉在水底的纸，伸手够不到，只能看到一团晃动的影子。

苏野睁开眼，把那几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她咬了咬下唇，然后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三行字：

1.四起案件，撬锁手法一致。

2.作案时间均为凌晨2:00-3:00。

3.案发地点均在城南，呈线性分布。

她在第三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四个字：

白色SUV。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笔杆，指节发白。

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像一只钩子，伸进她记忆的某个角落，不知道在拖什么出来。

苏野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

头顶的日光灯还在滋啦响。

窗外传来一辆夜班公交靠站的刹车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几行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她不知道那个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

但她知道，不是凭空出现的。

值班室的电话响了两次，她没接。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陆珩下楼的脚步声，皮鞋踩着地砖，不紧不慢。

苏野把屏幕切换到工作界面，端起床头柜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陆珩推门进来。

“你还在这儿？”

“看看案子。”

陆珩没多问，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了，去巡一圈。城南晚上不太平。”

苏野站起来，拿起防刺背心，套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值班室。

楼道里灯光昏暗，派出所大门外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夜风吹过卷帘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苏野拉开副驾车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三楼档案室的灯光。

那辆白色SUV。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