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光线昏暗。

竹叶密密层层叠在一起，把天光遮得只剩几缕细碎的光斑。

林砚侧耳听了足足两分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别说话，听——”

他压低声音。

“脚步声往西去了，应该不会回头。”

“我们先喘口气。”

竹丛窸窣晃动。

周武先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上沾满枯叶，脸上被竹枝划出几道红痕。

他左右看了两眼，确定没人，才把身后蜷缩的周丫拉了出来。

周丫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抖，衣服上全是泥土和竹叶碎屑。

三人蹲在竹丛边，靠在一起大口喘气。

安静了十几秒。

周武突然骂了一句。

“妈的，这破地方连个手机信号都没有，到底怎么回去？”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躁几乎要溢出来。

林砚没接话。

他盯着西面竹林的缝隙，耳朵还在捕捉外面的动静。

周武又骂了一句，拳头砸在身边的泥土上。

周丫抬起头，眼睛突然一亮。

“砚哥，我们回古墓吧！”

“背包、水壶都在那，说不定还有别的出口！”

林砚眼神一沉，立刻压低声音但语气严厉地打断她。

“不行！”

“追兵分了三路，有一路是沿着古墓方向追的，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而且郭胖子往那边跑，万一被抓供出我们，正好被堵。”

周丫愣住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周武烦躁地搓了把脸。

“那怎么办？”

“我们连个铜板都没有，饿死在这竹林里？”

林砚没急着回答。

他站起身，往竹林边缘走了几步，透过竹缝往外看。

远处是一大片稻田，这个季节稻子已经割完，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稻茬。

再远些，零散分布着几座低矮的土墙房屋，黑瓦屋顶，檐角翘起。

土路从村舍间蜿蜒穿过，路上空荡荡的，没人。

林砚的目光往上抬，停在了远处一座大屋的屋脊上。

那屋脊比周围民房高出一截，两端微微翘起，像是鸟尾的形状。

鸱尾。

这种屋脊装饰，是南朝才有的典型特征。

他又低头看脚下的竹叶。

竹叶形状细长，叶缘微微发黄，是江南常见的毛竹。

这里的气候、植被、建筑样式……

林砚心里飞速判断着。

他转过身，声音压低但语气笃定。

“我们现在在南朝刘宋时期。”

“江左一带。”

周武愣了，皱眉看他。

“你怎么确定？”

林砚指了指远处的屋脊。

“那是鸱尾，汉代以后，魏晋南北朝时期才大量出现在南方屋脊上。”

“而且这块地方的竹子是毛竹，主要分布在长江以南。”

“加上刚才追兵说话的口音，带着明显的吴语特征。”

“江左，刘宋，不会错。”

周武瞪着眼看了他半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周丫也抬起头，脸上满是茫然。

“南朝……刘宋……那我们怎么回去啊？”

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砚还没开口，周丫突然站起来，往竹林外走了两步。

“砚哥，不如直接去那个村子看看，找个人问问路，说不定……”

“不行。”

林砚直接打断她。

“你想想，我们三个人衣衫破旧，身无分文，口音和当地方言还有差异。”

“直接去村子，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外来的。”

“这种乱世，村民要么把我们当流民赶出去，要么当成土匪的同伙抓起来交给官府。”

“不管哪种结果，都是死。”

周丫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看着林砚，眼神里满是不甘，但终究没再往前走。

周武靠在竹子上，双手抱胸。

“那你说怎么办？”

“总不能在这竹林里躲一辈子吧？”

林砚沉默了几秒。

他抬起头，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我有办法。”

“你们听好。”

“从现在起，我们是谢氏旁支的穷学生，出来游学迷路遇土匪，逃难至此。”

“谢氏是南朝大族，没人敢随便动。”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武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皱得死紧。

“谢氏？”

“你确定？”

“这里的人会信吗？”

林砚盯着他。

“信不信，就看我们演得像不像。”

“记住，我叫谢砚，你叫谢武，她叫谢丫。”

“别露馅。”

周武还是不太信，摇着头。

“太冒险了，万一露馅怎么办？”

林砚语气冷下来。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周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砚继续往下说。

“谢氏宗族庞大，旁支众多且分散，有的旁支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这是历史上有记载的。”

“只要不深入问话，一般乡民根本不会怀疑。”

“但如果被抓，我们可能被当成盗墓贼处死。”

“你们自己选。”

周武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狠狠吐了口气。

“行。”

“听你的。”

周丫也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林砚松了口气，但表情没松。

“好，先清点一下我们还有什么东西。”

三人蹲下来，翻遍全身上下所有口袋。

周武摸出两枚铜钱，周丫摸出一枚，林砚从裤兜里翻出一枚。

四枚铜钱，摊在手掌心。

周武盯着那四枚铜钱，脸色难看得要命。

“就这四个铜板，够买个屁的饼。”

周丫也颓丧地低着头。

林砚没说话。

他伸手整理自己衣服时，手指突然触到衣内暗袋里一个硬物。

硬硬的，带着棱角。

他愣了愣，伸手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片。

颜色暗沉，带着隐隐的花纹。

碎片边缘有些磨损，但上面明显有刻出的纹路，像是一些文字或图腾。

林砚把它举到光线下仔细看。

指尖传来一股奇异的凉感。

不是石头被阴湿后的那种凉，而是从内部渗出来的冰凉，像是握着冰片一样。

他皱着眉翻看了两下。

周武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

“一块破石头？”

“你捡它干嘛？”

林砚摇了摇头。

“不对。”

“这是祭器碎片，上面有铭文……”

“而且，摸起来很凉。”

周武伸手摸了摸，很快缩回手。

“凉就凉呗，南方阴湿，石头都凉。”

林砚还是摇头。

“不，这凉感是从内部透出来的，不像普通石头。”

“先收好，说不定是关键。”

他把碎片塞回暗袋，站起身。

“这些东西先不讨论了，当务之急是找安全过夜处。”

“天很快就要黑了，我们必须在完全天黑前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

周武和周丫跟着站起来。

林砚扫了一眼四周，往竹林更深处走去。

这片竹林比外面看起来要密得多。

越往里走，竹叶越厚，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光线越来越暗。

走了大约十分钟，林砚在一处低洼地停住脚步。

这里地势比周围低了一大截，像是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浅坑。

四周长满密密的竹子，竹枝和竹叶交织在一起，把这块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

林砚蹲下来，用手拨开地面的枯竹叶，露出下面的干土。

“就这里。”

“你们两个去捡些干竹叶铺在坑底，越多越厚越好。”

周武和周丫没多问，立刻分头去捡。

林砚则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蛇虫鼠蚁的痕迹，才回到坑边。

没过多久，坑底铺了厚厚一层干竹叶。

踩上去软软的，虽然比不上床铺，但比直接睡在地上强。

三人挤进坑里，背靠着背蹲坐下来。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竹林里的风声变得清晰，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竹叶间穿行。

周武靠在坑壁上，闭着眼不说话。

周丫抱着膝盖，眼睛直愣愣看着远处越来越暗的竹林。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趁现在有时间，把口供再复习一遍。”

周武睁开眼，满脸不情愿。

“还复习？我不是记住了吗？”

林砚看着他。

“记住和能演得像，是两回事。”

“你说话的语气、神态、动作，都得像一个落魄士族子弟。”

“不要大大咧咧，不要骂脏话，不要随便挥拳头。”

“你是谢武，从小读书，因为家道中落才出来游学。”

周武深吸一口气，憋了几秒，勉强点了点头。

林砚又看向周丫。

“你是谢丫，一个穷士族家的女儿，跟着哥哥出来游学避难。”

“说话要小声，要柔，不要东张西望，不要乱接话。”

周丫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林砚又问。

“如果有人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怎么说？”

周武想了想，开口。

“会稽。”

“会稽谢氏。”

林砚点头。

“如果问你们为什么来江左？”

周丫接话。

“避乱，顺便游学。”

林砚又点头。

“如果问你们遇到土匪的细节？”

周武皱着眉想了想。

“就说土匪有七八人，骑着马，穿着杂色衣服，拿着刀剑。”

“我们从竹林里跑出来，跑了一天一夜才甩掉他们。”

林砚听完，沉默了几秒。

“可以。”

“但记住，话不要多，越少越好。”

“问一句答一句，多答多错。”

周武和周丫都点了点头。

夜幕完全落下。

竹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夜鸟惊叫，声音凄厉。

三人挤在坑里，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周武很快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周丫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林砚没睡。

他靠在坑壁上，手指下意识地摸进衣内暗袋，碰到了那块碎片。

还是凉的。

很凉。

凉得不像这个世界的温度。

他悄悄把碎片拿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

月光刚好穿过竹叶缝隙，落在碎片上。

那块碎片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暗光。

不是月光反射的那种光亮，而是从碎片内部透出来的光。

微弱，却清晰可见。

林砚心里猛地一沉。

这块碎片，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祭器。

他把它紧紧攥在手心，凉意顺着掌心渗进骨头里。

他想不通。

自己从古墓里摸到这块碎片的时候，只是觉得它形状规整，顺手放进了衣袋里。

可为什么它这么凉？

为什么它在月光下会发光？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穿越了？

这一切，和这块碎片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心里有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夜风又冷了几分。

林砚把碎片塞回暗袋，闭上眼睛。

但脑子根本停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干竹叶里，强迫自己不去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他被冻醒了。

竹林里的温度比白天低了至少十度。

周武和周丫挤在一起，睡得很沉。

林砚伸手摸了摸暗袋里的碎片。

还是凉的。

他悄悄拿出来，放在月光下看了几秒。

那块碎片表面的暗光，比睡前更亮了几分。

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黑暗中微微呼吸。

林砚把碎片握在手心，沉默了很久。

他有一种直觉。

这块碎片，和自己穿越到这里，绝对有某种联系。

只是他现在还找不到答案。

他把碎片放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风穿过竹林，呜呜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衬得这片竹林更加寂静。

林砚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刻。

南朝刘宋。

江左竹林。

一块会发光的祭器碎片。

三个被困在历史里的现代人。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