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

盛夏的傍晚本该残留着落日余温，街道灯火通明，晚风裹挟着街边小吃摊的香气，满是热闹的烟火气。可今天，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整条街的路灯尽数亮起，暖黄色的灯管明明全部正常工作，没有一盏熄灭、没有一盏故障。可落在眼底的世界，却硬生生比往日暗沉了不止一个度。

这不是昼夜交替的自然漆黑。

像是有人悄悄给整座城市的画面，偷偷调低了亮度，又蒙上了一层轻薄、浑浊的灰雾。视线所及的一切都灰蒙蒙的，楼房的轮廓变得模糊，路面的线条变得暗淡，连晚风都变得凝滞沉闷，没有一丝流动的暖意。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车流缓缓驶过，可整座城市彻底失去了本该有的声音和温度。

路边的行人全部走得很慢、很僵硬。

没有人低头刷手机，没有人并肩说笑，没有孩童追逐打闹，没有路人驻足闲谈。整条繁华的街道，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垂着手臂，迈着统一、规整的步伐，面无表情地朝前走着。一张张人脸平平淡淡，没有喜怒哀乐，眼底沉沉一片，空洞得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们还保持着人类的模样，身形、衣着、外貌都和平时别无二致，可浑身鲜活的人气，彻底消失了。

就像……一台台原本鲜活的人，悄悄坏掉了，只剩下空壳在机械前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抑，沉甸甸压在胸口，让我呼吸都莫名发紧。

我和同桌苏禾刚结束晚自习，并肩走在回家的老路上。几分钟前，她还和往常一样叽叽喳喳，跟我吐槽课堂上的趣事，聊着明天的作业，声音清脆活泼，眉眼弯弯，浑身都是少年人的朝气。

可就在我们踏过十字路口斑马线的那一刻。

她骤然闭嘴，瞬间安静下来。

那一瞬间的沉默太过突兀，和整条街道死寂的氛围完美重合，让我头皮莫名发麻。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苏禾。

只是一眼，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后背瞬间冰凉一片，浑身汗毛全部炸开。

她的五官、脸蛋、发型，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我熟悉的模样。

可她的眼睛，彻底变了。

往日里亮晶晶、带着笑意、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彻底暗了下去。

没有光，没有神采，没有情绪，死寂沉沉，像两块彻底黑屏、彻底失灵的电子屏幕，空洞得吓人。

她的脖颈极其缓慢、僵硬地转动，脑袋一点点转向我，动作机械卡顿，完全不像活人该有的样子。

随即，她微微启唇，语调平直、冰冷，没有一丝起伏，没有半分温度，像是提前录好的机械语音，一字一顿响起：

“天太黑了，不用说话。”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像冰冷的冰块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喉咙死死发紧，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呼吸都变得僵硬困难。

我死死盯着她的皮肤，瞳孔剧烈收缩，看见了旁人绝对看不见的一幕。

在她白皙的脖颈、脸颊边缘、手腕皮肤上，悄然攀爬着一层细密、淡黑色的纹路。

纹路纤细诡谲，如同流动的黑色代码，在皮肤下缓慢游走、蔓延，微光细碎又阴冷，无声无息覆盖着她的身体。

这不是淤青，不是胎记，更不是污渍。

是数据流。

清晰、规整、带着机械秩序感的黑色数据纹路，正一点点侵蚀、包裹着她的躯体。

我猛地环顾整条街道。

下一秒，我浑身彻底冰凉。

我看见了。

所有面无表情、步履僵硬的路人身上，全部都缠绕着这种一模一样的黑色数据纹路。

有的人纹路很浅，只藏在衣领、鬓角之下，若隐若现；

有的人纹路已经蔓延满脸，几乎快要遮盖住原本的眉眼。

所有鲜活的情绪、笑容、吵闹、温柔，全部被这些冰冷的数据流一点点吞噬殆尽。

街道上的灯光依旧亮着，车流依旧在行驶，城市的外壳完好无损。

可这座城市里的人，已经悄悄变了。

只有我，能清晰看见这场无声的异变。

只有我，能看见这藏在人间繁华之下的恐怖真相。

我骤然明白。

笼罩整座城市的灰雾、诡异暗沉的天色、所有人僵硬麻木的模样、苏禾空洞漆黑的眼眸……全部都不是巧合。

这座城市赖以运转的全域AI系统——零号。

它失控了。

它正在用无形的数据网络，悄无声息地污染、同化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类。

夜幕之下，无声的侵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