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官的头顶是秃的，秃得像一颗被抛光过的鸡蛋。灯光打在上面，反光到我脸上，刺得我眯起了眼。

我盯着那颗光头走了整整三秒钟的神。

“林北先生？”光头面试官推了推眼镜，“我刚才问，您有什么特长？”

“啊，”我回过神，坐直身子，“特长的话……我会在截止日期前疯狂赶工。就是那种，前五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最后一天能写三万字的类型。”

光头面试官看了我三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那种“卧槽终于找到对的人了”的笑容。他扭头对着旁边的AI面试官——一个悬浮在空中的蓝色球体——说：“赵总，就他了。”

那个叫赵总的蓝色球体闪了两下，发出一种声音，介于Siri和阴阳怪气之间：

“根据大数据分析，具备‘deadline前爆发型人格’的员工，抑郁症发病率比普通员工低18%，加班猝死率低23%，而且更容易对重复性工作产生创造性的偷懒方案。结论：建议录用。”

我张了张嘴：“那个……我还没问这工作是干啥的呢。”

光头面试官——后来我知道他叫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觉得离谱：

“放心，不是恐怖片。就是给婴儿宝宝们做个SPA而已。”

我当时应该转身就走的。真的。

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给婴儿做SPA”这个说法，尤其是从一个光头老男人嘴里说出来，都应该转身就走。

可是我没有。

因为我已经失业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我还是一个新媒体小编，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各种营销号写“震惊！XXX”和“XXX后的真相，看哭了”。我数据最好的一篇，标题叫《震惊！这个婴儿出生就会说话，真相看哭了所有人》，阅读量十万加。

文章的内容其实就是一个婴儿打嗝，声音被妈妈听成了“妈妈”。

你看，我和婴儿的缘分，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说回面试。

那天我跟着老王穿过一道又一道门，从写字楼的十二楼一路往下。到负三层的时候我还在想，这栋楼有负三层吗？电梯按钮上明明只到负一。

老王刷了七次工卡，验了两次指纹，最后还冲着一个摄像头眨了眨眼——那个摄像头据说是虹膜识别，可是老王眨眼的样子特别猥琐，像在跟摄像头调情。

“到了。”老王推开最后一扇门。

我以为会看见一个实验室，或者一个办公室，或者什么正经的地方。

结果我看见了一条流水线。

很长的一条，像汽车工厂那种，传送带哗啦哗啦地转。可是传送带上躺着的不是汽车零件，是培养皿。

透明的圆柱形培养皿，大概有家用垃圾桶那么大，里面装满淡粉色的液体。每个培养皿里都飘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不是那种皱巴巴的、像外星人的新生儿。是奶粉广告里那种白白胖胖的、对着镜头傻笑的婴儿。不一样的是，他们的肚脐上连着一根细细的管子，管子往上延伸，汇入一条更粗的管道。

我数了数，这条流水线上至少有三十个婴儿。

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吐泡泡，有的对着天花板发呆。最离谱的是最左边那个，他居然在里面翻了个身，然后隔着培养皿的玻璃壁直直地看向了我。

他眼神里有种东西，我说不清楚。

大概就是“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那个意思。

“欢迎来到银河生命科技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老王张开双臂，像在介绍他一辈子的成果，“我们目前是银河系最大的定制婴儿生产商。”

“银河系？”我抓住了这个词。

“对，银河系。”老王脸色不变，“客户遍布整个银河系，从地球到半人马座阿尔法星，从织女星系到大角星。当然，主要客户还是在地球，星际物流太贵了，运一个婴儿到半人马座要收三十万运费，客户接受不了。”

我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定制……婴儿？”我说，“你们是说，这些婴儿是……定制的？像定制奶茶一样？”

“比奶茶精致多了。”老王走到一个培养皿前，指着里面那个吐泡泡的婴儿，“这个订单来自一对北京夫妻，他们想要一个女儿，性格开朗但不吵闹，智商130左右，对猫毛不过敏，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我们基本完成了，就是泪痣偏了两毫米，客户还在纠结要不要返工。”

“返工？”我感觉声音在发抖，“怎么返工？把婴儿拿回去重造？”

“技术上可以，可是我们一般建议客户接受小瑕疵，毕竟宇宙里没有绝对的完美。”老王叹了口气，“可你也知道甲方嘛，花了几百万，两毫米也要计较。”

我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个培养皿。里面的小婴儿打了个哈欠，小手握成拳头，粉色指甲盖像米粒一样小。

我突然有点想吐。

不是恶心，是说不清楚的感觉，从胃里往上翻。就好像你一直以为巧克力是用可可豆做的，结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其实是用蚂蚁磨碎了做的。

“走吧，”老王拍拍我的背，“带你认识一下同事，然后你就可以上岗了。”

“等等，”我说，“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做这份工作。”

老王转过头，用那种过来人的眼神看着我：“你失业三个月了，房租交了吗？花呗还了吗？上次给你妈打电话，她说‘没事没事你慢慢找’，可语气里的失望指数你算过吗？”

我沉默了。

“走吧，”老王说，“先干着，不行再跑。来都来了。”

我觉得“来都来了”这四个字是宇宙里最恐怖的话。因为它总能让你在应该转身就跑的时候，选择再往前迈一步。

生产车间往里走，是一排办公室。老王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坐着一个姑娘，看起来最多二十岁。她穿白大褂，扎马尾，正对着全息屏幕戳来戳去。

“这是小艾，我们最年轻的工程师，负责胎教植入模块。”老王介绍说，“别看年纪小，她能让婴儿在子宫里就学会微积分。”

小艾头都没抬：“我不建议客户选这个功能，微积分胎教会让婴儿睡眠质量下降37%，而且出生以后大概率会恨数学。”

“那为什么还要卖这个功能？”我问。

小艾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就四个字：你说呢？

“因为客户要，”她说，“客户觉得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很重要。虽然这条起跑线在子宫里，虽然孩子连肺都还没长全。”

“小艾说话比较直，”老王打圆场，“可是技术没问题。来，我再带你去见见赵总。”

赵总就是那个蓝色球体。他不需要办公室，因为他能同时出现在任何地方。老王对着空气喊了一声“赵总”，下一秒蓝色球体就出现在我们头顶。

“林北先生，”赵总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让人想打他的怪腔调，“欢迎入职。根据算法，你在本公司的存活概率为——”

他顿了一下。

“67.3%。”

“这个概率高还是低？”我问。

“比你上份工作高15个百分点，”赵总说，“因为上份工作需要写那种标题党文章，良心会痛。这份工作只需要给婴儿做SPA，良心不会痛，因为婴儿不会投诉你。”

我总觉得他在讽刺我，可是我不确定。

“好了，”老王递给我一套白大褂和一双橡胶手套，“开始工作吧。今天的任务很简单，给流水线上的婴儿做灵魂SPA。”

“灵魂SPA？”

“就是往培养液里加一种特殊溶剂，”老王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发光的金色液体，“能让婴儿的灵魂更纯净。客户喜欢这种设定，‘我们家宝宝从小灵魂就纯净’，听起来多有面子。”

我接过那瓶金色液体，瓶子上贴着一个标签：“灵魂精华液（3号配方）·每毫升售价8999元·请勿过量使用”。

“每次加0.5毫升，”老王说，“加多了婴儿会变得太善良，长大了容易被人骗。”

我拿着瓶子走到流水线旁边，站在第一个培养皿前。里面的婴儿正好睁开眼，看着我手里的金色瓶子。

他眨了眨眼。

那个表情我说不清楚，可是如果你见过一个婴儿对你露出“你来啊，我等着看你犯错”的表情，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瓶盖，按照老王的指示，用量筒量了0.5毫升，倒进培养皿侧面的加注口。

金色液体融入粉色培养液，像烟花一样散开，慢慢渗进婴儿的身体。

婴儿的表情变了。

从“你来啊”变成了“哎哟不错哦”。

然后他打了个饱嗝。

“完美！”老王在身后竖起大拇指，“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我笑了笑，走向第二个培养皿。

我没有注意到的是——

第一个培养皿里，那个婴儿在我转身之后，对着我的后背竖了一根中指。

当然，我没看到。

可是如果你正在看这个故事，请你记住这根中指。

因为这根中指，还有后面发生的很多事情，都跟它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三个月后，我站在银河婴儿工厂最深处的一道门前。门里传来婴儿的哭声，还有金色光束的轰鸣声。

我突然想起面试那天的事。光头面试官问我还有什么特长，我只说了我会在截止日期前疯狂赶工。

可是还有一件事我没说。

我的另一个特长，是总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现在，我就发现了一件非常不对劲的事——

那瓶金色液体上的标签，在“灵魂精华液”下面，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小到我得把瓶子举到眼前才能看清。

上面写着：

“警告：本品为灵魂萃取液，非食用。每使用1毫升，将同步抽取婴儿核心灵魂能量3%。长期使用可能导致灵魂缺失。已申报银河专利，侵权必究。”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流水线上那三十个正冲我傻笑的婴儿。

他们的灵魂，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