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的深秋，天湖岭的雾比往年要稠得多。浓白的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山坳里，连风都撕不开一道缝隙。

陈墨涵跪在茅草棚的泥地上，面前是只豁了口的陶钵。木杵攥在她手里，每捣一下，手腕就不由自主地颤。草药是刚从后山挖的，带着露水的湿腥气，混着棚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成一种让人发闷的气息。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在踢她。不是往常那种轻轻巧巧的试探，而是带着股蛮劲的冲撞，一下下撞在她紧绷的肚皮上，像要替她喊出心里的慌。她不得不停了手，用沾着草汁的手背抹了把额角——那里并没有汗，只有山涧风带来的、针尖似的凉意。

她不敢抬头。

草席铺在地上，像块褪色的破布，上面躺着的人是冯砚之。她的男人，孩子们的爹。昨天还能扛着锄头去后山看杉树的人，此刻脸肿得像颗发烂的冬瓜，右眼肿成了条紫黑的缝，嘴角的血痂结了又裂，呼吸时带着嗬嗬的杂音，像破风箱在扯。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掀动了冯砚之的身体，他蜷了下腿，喉结用力滚动着，突然偏过头，一口暗红的血呕了出来。

“爹！”

十二岁的冯贡像只受惊的小兽，手里抓着只缺了沿的陶碗，跌跌撞撞扑过去。血溅在碗沿上，又滴落在草席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他手抖得厉害，碗里接住的血还没碗底深，更多的都溅在了他打补丁的衣襟上。

门口的风更紧了，卷着些微雨丝钻进来。十岁的冯乾老二攥着柴刀，刀刃在昏暗里闪着点冷光。可他整个人却像被冻住了，脚钉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望着草席上的父亲，嘴唇哆嗦着，连一声“爹”都喊不出来。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四岁的冯曜把自己缩成个小毛球，脸埋在陈墨涵的裙摆里。那裙摆沾了泥，还带着捣药时蹭上的草绿汁液，可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小手揪得死紧。哭声细细的，像被掐住的小猫，却在这死寂的棚里格外清晰。

陈墨涵重新抓起木杵，用力捣下去。“砰砰”的声响撞在陶钵上，像是在跟棚外的风雨较劲。可她的手越来越抖，木杵偏了方向，“哐当”一声撞在钵沿上。

就在这时，肚子里的动静突然停了。

刚才还在乱踢的小家伙，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墨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了块冰。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指尖能摸到紧绷的皮肤，却再感受不到那熟悉的胎动。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山风更冷，瞬间攥紧了她的五脏六腑。

“阿妈！”

冯曜的尖叫像根烧红的针，刺破了茅草棚里的沉闷。他突然抬起头，小手指着草席的方向，声音里全是吓破胆的哭腔。

陈墨涵猛地转头。

冯砚之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种诡异的青紫色。他的眼睛半睁着，那只没肿的左眼空洞地望着茅草棚的顶，那里有个破洞，雨丝正从洞里钻进来，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

而她刚才捣着的陶钵，不知何时翻倒在火塘边，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被火星燎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冒出几缕青烟。

昨天，冯砚之就是为了屋后那片刚成材的杉树，跟村里的人动了手。那些人说，这年头山货都是公家的，他家的杉树也该充公。冯砚之红了眼，抄起扁担就冲了上去……陈墨涵当时在屋里听见动静，跑出去时，只看到他被人按在泥地里打。

“墨涵……”冯砚之的声音气若游丝，气音里裹着血沫，“去……去玉田县……找于家……”

陈墨涵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前几日于家托人来说，家里缺个帮衬的，愿意接她过去，给口饭吃，也能让老二有个落脚处。当时冯砚之还啐了一口，说就算饿死，也不能让妻儿去受那份寄人篱下的罪。

可现在，他望着她，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雾，像痛，最后都化成了一声微弱的：“……活下去。”

风从破洞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草药末，迷了陈墨涵的眼。她眨了眨眼，有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肚子里依旧静悄悄的。她把双手死死按在小腹上，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还没见过天日的孩子，连同这满棚的血与泪，一起按住，按住。

天湖岭的雾，好像更浓了。浓得化不开，浓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