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是被一阵馊臭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灰蒙蒙的天，和漫天飞舞的苍蝇。几只绿头苍蝇围着他的脸打转，翅膀扇动的嗡嗡声像极了嘲讽。他想抬手赶走这些东西，手臂却酸痛得根本抬不起来——整个人都酸痛得像被碾过一遍。

后脑勺黏糊糊的，不知沾了什么。

他躺在那里，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

玄天宗外门弟子，苏尘。炼气三层，三灵根废体。

今天是宗门大比，他的对手是内门首席弟子，大师兄韩枫。

“你不配。”

韩枫站在擂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他甚至没有拔剑。

苏尘当时怎么回答的？他咬着牙说：“配不配，打了才知道。”

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一掌。仅仅一掌。他没看清韩枫是怎么出手的，只感觉胸口像被一座山撞了一下，整个人腾空而起，越过擂台护栏，越过观战的人群，越过宗门大殿的琉璃瓦，划出一道狼狈的抛物线，最终砸进了宗门后山的垃圾场。

那一掌的力道精准得令人绝望。不会死，但也绝不好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勉强拼回去，经脉里的灵力溃散殆尽，丹田气海空空荡荡，连一丝灵力都凝聚不起来。

苏尘躺在垃圾堆里，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疼的。是委屈的。

他想起测灵根那天。检测台发出三道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芒，执事面无表情地念出“下等三灵根”五个字，周围同龄的孩子窃窃私语。他爹站在人群外面，脸上的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失望。他爹没有失望，只是心疼。

“没事，三灵根也能修炼。”他爹拍着他的肩膀，粗糙的大手热乎乎的，“好好练，爹相信你。”

他信了他爹的话。进了玄天宗，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修炼。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别人吃灵丹辅助修炼，他没钱买灵丹就硬扛。三灵根的修炼速度比单灵根慢了十倍不止，他花了三年才勉强突破炼气三层，而同期入门的赵乾已经是炼气九层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苦修。

被一掌拍回原点。

苏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垃圾场的臭味熏得他想吐，但他现在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远处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宗门大比还在继续，没有人会想起刚刚被拍飞的那个废物。也许到了晚上，会有杂役弟子来把他拖走。

“爹”

他在心里默念

“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没有回答。垃圾场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刺痛忽然从后脑勺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苏尘猛地睁开眼，下意识伸手去摸——后脑勺那片黏糊糊的东西不是污泥，是血。他的血浸透了一块压在身下的东西，那东西在发烫。

他翻身坐起来，动作太猛扯动了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些，扒开身下那堆腐烂的灵果皮和废弃丹炉碎片，从最底下翻出了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碎片。

看不出材质。不是金属，不是玉石，不是灵石。通体漆黑，边缘锋利，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它正在发热，微微震颤，像是沉睡多年的东西忽然被唤醒。

刚才他的血流到了上面。

苏尘皱起眉头，把碎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日光下，那些裂纹深处隐约有暗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但碎片本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黯淡得像一块最普通的黑石头。

垃圾场里什么都有。玄天宗立派数百年，废弃的灵器、报废的丹炉、炼废的材料，统统往这里倒。这块碎片大概也是某位前辈丢弃的废品。

但它在发热。在他流血的时候。

苏尘想了想，把碎片攥在左手里。没有反应。又换到右手。还是没反应。他犹豫了一下，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碎片表面。

血滴落在碎片上的瞬间，像是被海绵吸走一样渗了进去。碎片猛地烫了一下，温度高得他差点脱手，然后迅速冷却下去。那些裂纹深处的暗金色纹路再次亮起，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隐隐勾勒出一个残破的符文。

苏尘看不懂那个符文。外门弟子没有资格接触符文传承，他只在功法阁的底层见过几本入门阵法图解，翻了两页就被执事赶走了——外门弟子，看这些做什么？

但那个符文他只瞥了一眼，就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灵力，不是修为，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沉睡在血脉深处的东西被轻轻敲了一下。

碎片恢复了平静，温度降回正常，暗金色纹路也隐去了。它重新变成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碎片，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苏尘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不信命。三年前测出三灵根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是废物，他偏不信。三年苦修，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别人吃灵丹他硬扛，从引气入体到炼气三层，每一步都是他自己咬着牙走过来的。今天被韩枫一掌拍飞，他认。差距在那里，他认。但他不服。

总有一天他会站回那个擂台上，堂堂正正地打回去。

他把碎片揣进怀里，撑着一块废弃的丹炉碎片站了起来。双腿发软，胸口闷痛，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站着。

他开始打量这片垃圾场。

以前他从来没来过这里。外门弟子有固定的修炼区域，后山这片荒地是禁区——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太脏太乱，宗门懒得管。堆了不知多少年的垃圾，腐臭味冲天，隔着半座山都能闻到。

但现在苏尘的目光扫过这片漫无边际的垃圾山，心跳忽然加快了。

废弃丹炉碎片。报废灵器残骸。炼废的丹药渣。腐烂的灵植根茎。灵兽褪下的皮毛和骨骼。

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垃圾，但在他眼里不是。

三年苦修，他最大的本事不是修炼——三灵根再努力也快不到哪里去。他最大的本事是活下来。外门弟子每月只有三枚下品灵石和两瓶聚灵散的配给，这点资源根本不够修炼。他能在三年里硬生生修到炼气三层，靠的是想尽一切办法从边边角角抠资源。

别人看不上的边角料灵材，他捡回来自己熬制。别人炼制失败丢掉的丹药废渣，他偷偷翻出来提取还能用的部分。别人用坏的灵器碎片，他磨成粉末掺进自己的修炼药材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叫废物利用。

而现在，整整一座山的“废物”摆在他面前。

苏尘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块烧焦的丹炉碎片。碎片表面附着着一层黑褐色的焦壳，是炼丹失败后残留的药渣。他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苦味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甘甜。

聚灵散的残渣。虽然烧焦了，但底层的药力还在。如果能把这些残渣刮下来重新熬炼，哪怕只能提取出十分之一的药力，也比他每天硬扛着修炼强得多。

他把丹炉碎片放到一边，又捡起一根断裂的灵竹。灵竹是制作低阶符笔的材料，这根竹子裂了一道大口子，已经没法用了，但竹子内部还有一层淡金色的竹膜。

苏尘的眼睛亮了。灵竹膜，研磨成粉后是炼制回春散的关键辅料之一。宗门药堂收这个，十张完整的灵竹膜可以换一枚下品灵石。

十枚下品灵石，能买一瓶聚灵散。

他又开始翻别的东西。灵兽褪下的角、废弃的灵矿尾料、断裂的阵旗碎片……每一样他都能认出价值，每一样他都知道怎么利用。三年的穷日子不是白过的，他比宗门里任何人都懂得怎么从牙缝里抠东西。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又沉到了山后面。

苏尘坐在垃圾堆中间，满身污泥，头发上沾着不知名的腐烂物，狼狈到了极点。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身前分门别类地摆着好几堆东西——药渣、灵材、金属碎片、灵石尾料。

他的手被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污泥混在一起。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倔的东西。

韩枫那一掌把他拍进了垃圾堆。所有人都觉得他完了。但没有人知道，这片垃圾场里埋着多少还能用的东西，就像没有人知道一个三灵根的废物能在三年里硬生生修到炼气三层，靠的不是天赋，是咬牙。

他把怀里的黑色碎片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碎片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那些裂纹深处的暗金色纹路已经彻底隐去了。

苏尘不知道它是什么。也许是某件上古灵器的碎片，也许是某种失传的符文载体，也许只是一个巧合——他的血恰巧触发了某种残留的禁制，仅此而已。

但他有一种直觉。这块碎片身上藏着秘密，一个能改变他命运的秘——

“苏尘？！”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垃圾场边缘传来。苏尘抬起头，看见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站在远处，捏着鼻子，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赵乾。他的“同舍室友”，炼气九层，外门弟子中排名第三的人物。也是平时欺负他最多的那个人。

“你……你在捡垃圾？”赵乾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然后变成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哈哈哈哈！苏尘，你是不是被大师兄打傻了？居然跑来掏垃圾？”

他身后跟着两三个外门弟子，闻言一起笑了起来。

苏尘没有说话，只是把碎片重新揣进怀里，低下头继续分拣面前的东西。

赵乾笑了一阵，见苏尘不搭理他，觉得无趣，哼了一声道：“行了，我是来传话的。执事说你明天不用去灵田干活了，以后也不用去了。”

苏尘的手顿了一下。灵田的活计是他唯一稳定的灵石来源，每个月三枚灵石，虽然少，但够他勉强维持修炼。

“为什么？”

“为什么？”赵乾笑了，笑得很刻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被大师兄一掌拍飞，脸都丢尽了，还想继续占着灵田的位子？执事说了，灵田是给‘正经弟子’的，废物不配浪费宗门资源。”

最后四个字他故意咬得很重，然后满意地看到苏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趁早收拾东西滚蛋吧，”赵乾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一个捡垃圾的废物，留在宗门也是丢人现眼。”

笑声渐渐远去。

苏尘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垃圾场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废纸和枯叶漫天飞舞。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没有怒吼，没有发泄。他只是沉默地把分拣好的东西装进一个破布袋里，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背起布袋，一步一步往垃圾场深处走去。

外面没了灵田的活计没关系。这片垃圾场足够大，大到能装下他的倔强。

他爹说过，三灵根也能修炼。

他信他爹的。

风从垃圾场的尽头呼啸而来，卷起漫天的灰尘和碎屑。苏尘的背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垃圾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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