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遥的宿舍桌上摆着九只纸飞机。

九只，大小不一，折痕却都很利落。最左边那只机头略歪，是他昨晚困得厉害时折坏的；最右边那只翼尖收得极紧，像一枚随时会离手飞出的薄刃。每一只纸飞机的左翼内侧，都用极细的黑笔写着同一串坐标。

浮槎岛深渊监测站。

那是父亲顾长庚工作的地方，也是他失联第三个月后，顾星遥每天还要写一遍的坐标。

窗外是三月的澜京，北冥大学的黄昏一层层压下来，把理学楼和宿舍楼的玻璃都染成暗红色。操场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哨声，远处食堂的油烟味被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辣，一点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傍晚校园的平常。

顾星遥喜欢这种平常。

过去三年，他的生活像一条被计算好的轨道。上课，实验室，食堂，图书馆，宿舍。别人觉得无聊，他却觉得安稳。回到宿舍后折一只纸飞机，是这条轨道最后一个动作，也是唯一一个和公式、数据、仪器全无关系的动作。

这习惯是父亲教的。

小时候顾长庚很忙，忙到一年里有大半时间不在家。可每次回来，只要顾星遥还没睡，他就会从公文包里抽一张废稿纸，坐在餐桌边折纸飞机。那双平时拿惯高精度仪器的手折起纸来异常稳，边角一对，指腹一压，一只飞机就出来了。

他总会说同一句话。

「纸飞机飞不飞得远，不看纸厚不厚，看重心。」

那时候顾星遥不懂什么叫重心，只觉得父亲讲什么都像在上课。后来学了物理，他才明白，顾长庚几乎把所有事都习惯性地讲成一个力学问题。包括离别，包括沉默，包括这几年越来越少的联系。

「你又在折？」

宿舍门被推开，室友陈宇一手拎着外卖，一手夹着奶茶，嘴里还咬着根吸管，含糊不清地说：「顾星遥，我怀疑你以后毕业不去读研，改行卖手工。」

顾星遥没抬头，只把纸边最后一道折痕压实。

「不卖。」

「那留着祭天啊？」

陈宇把奶茶放到他桌上，看了那排纸飞机一眼，表情瞬间又正经了点。「叔叔还没回你消息？」

顾星遥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

三个月了。

顾长庚上一次给他打视频，还是去年的十二月。那天顾星遥在实验室熬得很晚，回到宿舍刚洗完脸，手机上就跳出父亲的加密通讯申请。屏幕里的顾长庚穿着灰色工作服，背后是一块写满公式和频谱图的白板，脸色比记忆里更差，眼底发青，鬓角的白也明显多了些。

顾星遥问他：「你是不是又连着熬夜了？」

顾长庚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最近忙。」

「你哪次不忙。」

「这次不一样。」

顾星遥当时没接这句话。他太熟悉父亲这种口气了。顾长庚每次进入某个大项目，都会变得更寡言，也更像一根绷紧的弦。可那次视频里，父亲在说完「不一样」以后，居然安静了足足两秒，像是在犹豫什么该不该说。

后来他说：「星遥，如果有一天你听到我出事，不要相信官方说法。」

顾星遥当场皱眉。「你什么意思？」

「先记住这句。」顾长庚望着镜头外某个地方，像在确认门外有没有人，「还有，去找霍擎宇。」

「霍叔叔？」

「对。去熔炉基地找他。」

「爸，你到底怎么了？」

顾长庚却没回答，只像强行换了个话题似的，抬手在白板上点了一下：「你最近不是在看双星系统吗？天苑座那边，主副星引力扰动周期大约三十年。三十年是个很巧的数字。」

他说得随意，像闲聊，顾星遥却从那一刻开始心里发沉。

顾长庚越想说重话，越会先说轻话。

那次通话后，顾星遥一共打了六次电话，发了十七条消息，连一封加密邮件都没收到。起初他以为父亲只是又进入了高保密项目。浮槎岛深渊监测站级别很高，短期断联不罕见。可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行政办公室的回复仍然只有那句标准得近乎僵硬的话：

「顾长庚研究员正在执行保密任务，通讯暂时受限。」

顾星遥不信。

直觉这种东西，他平时不太用。可和父亲有关的事上，他一直很信。

陈宇拆开外卖盒，边吃边说：「要不你请个假去东海看看？反正你最近也魂不守舍。」

顾星遥刚要说话，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信息提示音。

那是一串极短、极轻的蜂鸣，只有安装了军方级加密软件的人才会听得出来。这个软件是顾长庚两年前硬给他装上的，说「留着，以防万一」。两年来它从没响过。

顾星遥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陈宇还在咬排骨，见他脸色不对，含糊地问：「怎么了？」

顾星遥没回，直接点开手机。

屏幕中央弹出一行灰白色的字：

【临时加密通道已建立】

下面只有一个发送者编号，没有名字。

顾星遥指尖发凉，点进去。

那是一段一分钟出头的视频。

画面抖得厉害，像是被人匆忙架在某台设备上。镜头里的顾长庚比三个月前那次视频更瘦，也更疲惫，嘴唇发白，眼里却亮得惊人。背景不是家里也不是普通实验室，而是顾星遥完全陌生的一间封闭舱室，墙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实时数据。

顾长庚没有寒暄，开口就是一句：

「星遥，如果你收到这条信息，说明我已经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联系你了。」

顾星遥下意识捏紧手机。

顾长庚继续说：「不要相信任何官方说法。重复一遍，不要相信任何官方说法。去找霍擎宇，他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强迫自己把后面的话说完。

「还有，保护好我给你留的数据包。无论谁来拿，谁来问，都不要交出去。」

顾星遥往前倾了一点，嗓子发干。「爸……」

视频里的顾长庚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望着镜头，眼神前所未有地沉。

就在这时，画面后方忽然闪过一下刺目的红光。

像某种警报被强行拉响。

紧接着，镜头外传来一声很闷的撞击，像厚重金属门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砸了一下。顾长庚极快地偏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更白，声音也压得更低更急。

「记住，奥陌陌不是偶然经过太阳系的。」

下一秒，视频戛然而止。

屏幕黑了下去，只剩一行新的提示。

【附加数据包已锁定，请在安全环境下解码】

宿舍里安静得只剩陈宇游戏机的背景音乐。

陈宇这次真感觉不对了，把筷子放下。「星遥，谁发的？」

顾星遥没回答。他重新点开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一帧一帧地看。顾长庚说话时镜头右上角掠过一小块白板，上面有半行坐标和一个被擦掉一半的单词；他停顿的时候，舱室某个角落似乎闪了一下红光；他说到「奥陌陌」三个字时，语速几乎快得不像平时那个谨慎得过分的人。

顾星遥看完第三遍，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身体比大脑更早意识到危险已经逼近。

他立刻回拨顾长庚的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机械女声平稳得毫无变化，像一堵不近人情的墙，一次次把他挡回原地。

顾星遥慢慢把手机放下。

陈宇坐在对面，看着他一言不发，也不敢再开玩笑了。「要不要我陪你去导员那边请假？」

顾星遥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宿舍楼对面的屏幕正在轮播学校的宣传片，灯光明亮，画面平稳，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楼下有人骑车经过，有人拎着夜宵回寝，世界照常运转，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忽然觉得荒谬。

如果顾长庚视频里说的是真的，那么在这片看似安稳的夜色底下，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正在无声逼近。而整个澜京，整个北冥大学，甚至整个地球，大概还没有几个人真正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顾星遥站起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A4纸。

陈宇问：「你还折？」

「最后一只。」

他声音很低。

纸在他手里迅速成形，边对边，角压角，动作熟得像某种条件反射。折到最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只在机翼内侧写坐标，而是在机腹的位置多写了一行字。

霍擎宇。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然后，宿舍外面的校园广播忽然一变。

先是短促的电流声，接着整栋楼都能听见那道经过处理的播报：

「请全体师生注意，紧急新闻插播。今日十七时二十八分，东海海域浮槎岛深渊监测站遭遇不明天体撞击，设施严重受损。相关海域已全面封控，请勿传播未经证实信息……」

陈宇猛地转头。

顾星遥却已经看向窗外那块大屏。

新闻画面切得很快，只给了不到两秒的远景。焦黑的海岛，塌陷的主楼，大片被海水包围的废墟。可就在那不到两秒里，顾星遥还是一眼认出了镜头扫过的那片区域。

那是顾长庚所在的工作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击穿。

三个月的失联，刚刚收到的加密视频，奥陌陌，不要相信官方说法，去找霍擎宇。

这些原本散着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咬合，咬合得冷硬又精准。

顾星遥抓起背包，把终端数据线、电脑、证件一股脑塞进去。那只刚折好的纸飞机被他捏在掌心，翼尖几乎刺进肉里。

陈宇站起来：「你去哪？」

「东海。」

「现在？」

「现在。」

「可新闻刚出来，你去了能干什么？」

顾星遥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先确认我爸是不是还活着。」

说完，他拉开门，快步冲进走廊。

宿舍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走廊顶灯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像有人在后面追。

顾星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纸飞机。

那上面写着两个坐标。一个是浮槎岛，一个是某个他从没去过、却必须去的地方。

而此刻，他只来得及先奔向第一个。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