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口的老槐树下，说书老头敲响破锣。

“话说断魂崖下，万年前镇压过一位魔尊。每逢月晦之夜，崖底便有鬼哭传出，那是魔魂不散，在等人献命——”

几个半大少年缩着脖子听，老头故意压低声：“上月，山下村里丢了三个娃娃。”

听书少年们哄一声散开。

老头嘿嘿笑，端起破碗讨赏钱，铜板没落几枚，倒看见一个青衫少年站在摊前，正低头从袖口摸出两枚铜钱，小心放进碗里。

少年十七八岁，长相普通清秀，身形偏瘦，肩头习惯性地往里缩。放下铜钱就低下头，不跟人对视。

“安笙，你小子回回给钱，回回站最远。”老头认出他。

安笙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转身朝镇外走。

他走得快，脚下却不带声响。青木门的外门弟子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腰间挂的储物袋瘪得可怜——里头只剩三块下品灵石，两株十年份的黄精，还有半个月前领的辟谷丹，只剩一粒。

得省着吃。

他抠了抠手指，又摸到袖中暗袋里藏的碎银子，指甲盖大小，七枚。这是他攒了两年的全部家当，连赵虎都不知道。

想到赵虎，安笙脚步顿了一下。

三天前，他在后山采黄精，撞见赵虎和一个女弟子躲在石洞里。赵虎的手正往那女修衣襟里伸，地上还摊着几瓶宗门库房的疗伤丹药。

安笙当时缩在树后，大气没敢出，等两人完事走了，才慢慢爬下山。他谁都没告诉，也告诉自己这事烂肚子里。

可赵虎是外门管事的远亲，筑基初期的内门弟子，克扣外门月例是家常便饭。得罪他，青木门待不下去。

安笙闷头赶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走官道要绕半天，抄近道只需一个时辰。他犹豫片刻，拐进了山间小路。

——后来他才想明白，那天不该吝啬这半日光景。

拐过第三道山弯时，林子里的鸟惊飞了一群。

安笙还没反应过来，后背便如遭重锤。

一柄飞刀钉进他右肩胛骨下方，刀尖破肉卡在骨缝里，血顺着刀柄往下淌，热得发烫。

他整个人朝前栽去，膝盖砸在碎石上，手忙脚乱去摸后背。指尖碰到刀柄，剧痛从肩胛窜上后脑，眼前发黑。

“——”

他张嘴想喊，却只发出一声漏气似的嘶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三道黑影从林中走出。蒙面，持刀，步伐不急不缓，像围猎的狼。为首那个靴子上沾着新鲜泥土，鞋尖镶着铁片——安笙认得那种靴子。

外门演武场，赵虎穿过，赵虎的两个跟班也穿过。

心思就这一瞬。

安笙一把扯下腰间储物袋，抖着手解开口，将三块灵石、两株黄精全倒在地上。

“东西、东西都给你们——我不认识你们，什么都没看见——”

他声音发颤，不是装的，是真怕。

蒙面人不看地上的东西。

为首那个抬了抬下巴。

第二柄刀飞来。

安笙下意识一滚，刀锋擦着耳廓掠过，削下半片头发。

他爬起来就跑，左脚的鞋跑掉一只也顾不上捡，赤脚踩在石子路上，每一步都扎心扎肺地疼。背后温热的血已经淌到腰际，把衣袍黏在皮肤上。

“东西都给了——我全身上下一个铜板都没了——”他边跑边喊，声音夹着哭腔，手里摸到什么就往身后扔，空药瓶、擦汗布巾、一块干粮饼，能丢的全丢。

饼滚进泥里，是他省着没舍得吃的晚饭。

他心疼了一下。

但接着更疼了——第三刀劈在他左后肩，这回是开山刀，刀口斜拉而下，从肩胛一直到腰侧，皮肉翻卷如婴唇。

安笙一头栽倒，脸磕在地上，嘴角破了，血腥味灌进喉咙。

跑不动了。

他翻过身，后背疼得他浑身抽搐，手脚并用往后蹭。地上的碎石划破手心，他顾不上了。

“别、别杀我——”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我就是个炼气三层的废物——杀我脏了你们的刀——”

蒙面人不接话。

为首那个蹲下身，打量他的眼神像看死狗，然后伸手指了指他袖口。

安笙一愣。

那人捏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扭。咔吧一声，脱臼了。安笙惨叫，袖中暗袋被翻开，七枚碎银子叮叮当当滚出来。

那人捡起一枚，在指间转了转，嗤笑一声。

“穷鬼。”

然后站起身，从腰间拔出匕首。

安笙不哭了。

他看见了匕首，看见了刀尖上的锈迹，看见了那人眼里没有杀意——只有笃定。

像杀一只鸡，杀完就该回家了。

于是安笙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他猛地朝后一仰，整个人向一侧的山坡翻滚下去。翻了几圈便到达崖边，碎石簌簌坠落深渊，听不见底。

蒙面人追来，为首那个骂了一声，扑上来抓他衣领。

晚了。

安笙感觉自己肋骨断了，呼吸带血，血从喉咙往上涌，然后整个身子往下一沉，风声灌进耳朵，只剩下耳膜鼓胀的刺痛。

他看见崖顶上三个蒙面人越来越小，像剪影。

为首那个似乎在骂脏话，很快声音也没了，只剩风声。

断魂崖。

说书老头今早还在讲，崖底有魔魂不散。

安笙阖上眼。

他想，那两块铜板，该听完了再走的。

然后后脑撞上冰冷的石面，意识碎成无数锋利的光点，四散湮灭。

---

不知多久。

血快流干了。

安笙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漆黑。不是天黑，是他失血过多，瞳孔收不住光。

后背已经疼到麻木，手脚冰凉，指尖青紫。

他用没脱臼的左手摸了摸地。石面，潮湿，长着黏腻的苔藓。

四周有腐朽的气息，还夹着另一种味道——陈年骨骼被风吹蚀后残留的干涩腥气。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

他看清了。

身边全是骸骨。

或坐或卧，有的散成碎骨，有的还保留着完整的胸廓，肋骨朝天，像从地底伸出的手。

安笙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他想爬开，左臂撑地，身体刚抬起一点便重新栽倒。

不能动了。

他仰面躺着，头顶是崖壁的凹洞，藤蔓从岩缝垂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

安静极了。

只有风从崖壁夹缝中挤过时发出的窸窣细响，像有人躲在暗处私语。

安笙吸了吸鼻子。

他怕鬼。

从小就怕。

青木门的外门弟子宿舍后头有片旧坟地，他每回路过都是一路小跑，眼睛不敢往那边斜。有一回赵虎派人半夜把他扔到坟地边上，他蹲在墓碑后头，捂着嘴不敢出声，抖了一夜。

现在倒好。

死了的人，满山满谷都是。

他被自己的处境吓得想笑，又想哭，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慢慢躺平，等着血流干。

左手在身侧摊开，手指碰到一段冰凉的金属。

锈迹斑斑的铁针，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针长三寸，尾部弯成古怪的月牙状，铁锈间隐约能看见模糊的纹路。

安笙没在意。

他只想躺一会儿，等死。

可手指碰到处，铁针锈迹开始剥落。

针身渐渐发热，热到烫手。安笙“嘶”了一声，猛地把手缩回来——

指尖已经破了。

一滴精血沿着针身淌下，渗进锈迹深处，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安笙瞪大眼。

铁针从他指尖伤口处开始吞血，吞得很慢，很稳，像一条醒了千年的毒蛇，第一口咬住生者的温度，便再也不放。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

是女人的轻笑。

低低沉沉的，从地底传来，从骸骨深处传来，从断魂崖万年未化的怨气里渗出来，带着万古不散的寒意。

“万年了。”

“终于有个没死透的。”

安笙头皮发麻，想逃，身体动不了分毫。他嘴唇哆嗦，牙齿打颤，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幽、幽魂野鬼——我没害过你——别吃我——”

“不吃你。”

那声音懒懒地道。像久睡方醒，语气里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打量。

“杀过人的躯体，手里攥着没花完的碎银子，骨龄十七，炼气三层。”

“废物。”

安笙嘴唇抖了抖。

“......我知道。”

“但废物有废物的好。会怕，会求饶，会为活命什么事都肯干。”

那声音顿了顿。

“小子。”

“本尊缺个传人。”

安笙愣住。

“传......什么？”

“功法。秘术。修为。万年前足以杀穿仙界的本事。”

“代价是你替我走一条很窄的路。走下去，没人拿你当人。走下去，天下正道皆欲杀你。走下去，有去无回，回头无岸。”

“走不走？”

安笙还没来得及开口，崖底的风忽然停了。

无穷无尽的死气、阴煞、残魂碎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然后顺着那根铁针灌入他指尖伤口，钻进经脉，闯进气海，把他的丹田搅得天翻地覆。

疼。

疼得他整个人弓起身子，后背伤口迸出血线，疼得他嗓子眼里发出畜生般的嗬嗬声，疼得他眼前红光乱闪，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钩插进丹田搅动。

但同时——

体内那层他花了两年都突破不了的炼气四层壁垒，在死气冲刷下，像纸一样碎了。

炼气四层。

五层。

六层。

被死气灌满的经脉膨胀欲裂，灵气与阴煞混成浑浊的洪流，冲刷四肢百骸。每一寸骨头都在疼，每一滴血都在烧。

安笙咬牙忍着，眼泪无意识地淌了满脸。

那声音从浪潮般的剧痛中传来，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日常事。

“本尊名号幽姒，万年前被这帮正道的祖宗围杀于此。神魂碎裂，唯这一丝残念寄在这锁魂针中。”

“功法名《锁魂噬灵诀》，无灵根可修，无瓶颈可破。吞噬魂魄、死气、残念、邪煞，皆可化为己用。正道神识，休想窥破。”

“你好歹是个惜命的，正合这功法的性子。贪生怕死活得久，刚烈勇猛死得早。”

安笙听着这似贬似褒的话语，感觉疼痛如潮水般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他睁开眼。

黑暗还是黑暗。

可他看得见了。

穹顶石壁每一条裂缝，地上每一根骸骨的纹路，空气里漂浮的每一丝灰色死气，都清晰得像日光下。

那声音开始发虚。

“本尊能给你的，已经全灌进你识海了。余下的，你自己去悟。”

像是要消散前的最后力气。

“锁魂针是第一把钥匙。没它，你开不了这功法。”

“崖底还有一柄剑。等你筑基圆满，自己来取。”

“拿这身本事替我走完那条路，去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万年了，魔道不灭。”

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反正那帮正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最后一丝声息散尽。

铁针变得冰冷如常，静静躺在安笙掌心。纹路清晰可见，像凝固的血痕。

安笙躺了很久。

久到背上的伤口在死气的冲刷下开始愈合，结出细密的血痂。

久到断魂崖的夜风吹干他脸上的泪和血，吹起石缝间的旧骨碎屑，发出呜呜的低响，像万年前的亡魂在为他送行。

他慢慢坐起来。

山洞口漏进一线天光，冷蓝色，照在遍地白骨上。是快天亮了。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饼——没丢出去，还沾着后背的血。

安笙低头，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另一半仔细包好，放回怀里。

然后看着手心里的锁魂针，看着周遭堆积如山的尸骸。

那些尸骨有大有小，有的骸骨上还残留着断裂的刀剑碎片，有的头骨上刻着远古宗门的印记，有的只剩一截脊椎，散在石缝间。死气浓得像化不开的雾，冷了万年的怨念，在黑暗中无声翻涌。

都是他的粮食。

安笙把手在衣袍上擦了擦，抠了会手指，然后把针塞进袖中暗袋，和那几枚碎银子放在一起。

银子和针，都是他的命。

洞口的光越来越亮。

他扶着石壁站起来，一瘸一拐朝光走。

走到洞口，站住。

眼前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崖壁陡立如削，藤萝垂挂，不知往上通往哪里。

断魂崖底。无路可走。

可安笙面无表情，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山洞深处。

幽姒魔尊说过的那句话，正从他识海里浮出来，像篆刻在骨头上的印章。

“别急着当好人。活着，才有资格论对错。”

他转回头，看着天光。

从今天起，他修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