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创业手记

账号交易这个活，最早不是陈屿的主业。

他的第一家公司叫“星舟科技”，接外包、做网站、给人写后台管理系统，什么都干。账上常年趴着几万块钱，饿不死，也发不了财。办公室租在科技园最便宜的那栋楼，隔壁是一家卖减肥咖啡的微商团队，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放《我相信》，震得陈屿的显示器都在抖。

这种日子过了快两年。工作室从三个人变成了五个人，又从五个人变回三个人。老鬼是那时候加入的。阿静来得晚，进来的时候工作室只剩他们俩，外加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干了一个月就跑了，理由是“学长喊我去搞区块链”。

陈屿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十一月，南方那种又冷又潮的天气，空调坏了，老鬼裹着毯子写代码，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灭了很久的烟。陈屿在算账，发现如果再不开张，下个月的服务器费用就得用信用卡套。正在这时候，电话响了。

一个女孩打来的。声音很急，说自己的账号被盗了，找了一圈没人管，在贴吧看到有人说这边能帮忙。

陈屿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不做这个，他不会，他也没空，他要找客户签单，下周还有个商城后台的项目要谈。但是女孩哭了。

女孩说那个号里有她去世前男友给她发的最后一段话，她截了图但手机丢了，只有登上去才能看到。

老鬼从毯子里探出头来：“让她把账号信息发过来。”

陈屿看着老鬼：“你疯了？”

老鬼把灭掉的烟头吐进垃圾桶：“试试吧，反正也没活。”

他们在电脑前坐了三个通宵。

老鬼搞到了当时能找到的所有社工库，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论坛，从一个废弃的邮箱地址一路追到绑定手机，从手机号又追到实名信息，最后卡在一层二次验证上，死活过不去。老鬼试了那个女孩的生日、她前男友的生日、他们的纪念日、他们一起玩的那个游戏的开服日期——都不对。到第三天凌晨四点，老鬼突然在键盘上敲了六个数字。

密码正确。

后来陈屿问老鬼怎么猜对的，老鬼说那不是猜的。“我查到了那男孩的网购记录。他最后买的东西，是一对戒指。我把订单号和戒指的内圈刻字组合了一下。”

陈屿沉默了很久。老鬼用一种像是在说服他的语气说：“这不算什么高科技，就是……多找了一步。”

女孩拿到账号之后，给陈屿转了两千块钱。陈屿退了一千五，收了五百，说是“人工费”。剩下的钱，他拿去交了服务器费用。再到月底，他把那台坏掉的空调修好了。

那天晚上，陈屿坐在终于暖和起来的办公室里，在一张外卖单的背面写了几行字。老鬼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声来：“账号找回，五百一单，不成功退款两百。……你认真的？”

陈屿说：“试试吧，反正也没活。”

外卖单被陈屿用图钉按在了墙上，在老鬼的工位正上方。很长一段时间里，公司还没有官网，没有价目表，有的就是这张皱巴巴的外卖单，上面还沾着油渍。

老鬼说你能不能换个正经的地方写。

陈屿说不用，这挺有纪念意义的。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能不能换个正经点的微商隔壁？”

——这句话被陈屿记了很多年。

但那是后来才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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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档案#001】

委托人：林小月，24岁，幼儿园老师

找回对象：某大型MMORPG游戏账号

委托原因：账号内有已故前男友最后的留言

找回难度：★★★☆☆

结果：找回成功，账号数据完整

收费： 500元（人力成本）

备注：委托人隔着手机屏幕哭了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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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落花絮

那阵子陈屿还没学会怎么跟委托人沟通。林小月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只会说“嗯”“好”“我们试试”。

到后面女孩开始讲她跟前男友的事，陈屿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让老鬼一起听。两个人就这样对着亮着的屏幕，谁也没说话。

后来陈屿跟夏晚聊起这一单。夏晚问他，五百块钱的生意为什么要陪人家耗到凌晨四点？陈屿想了想，说：“因为人得说话。说出来，就没那么重。”

夏晚说：“你是在安慰她。”

陈屿说：“我只是没挂电话。”

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屿，你知道有多少人连这个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