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断骨戳进肉里的那种疼。

厉寒川睁开眼，头顶是一顶破草席棚，霉味混合着劣质金疮药的气息钻进鼻子里。胸口缠着发黄的绷带，暗红色的血洇了一片。

一个梳着双髻的少女趴在床边，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痕。

阿九。

他从三百年前的记忆深处挖出这个名字。

那个在他最落魄时偷馒头给他吃的杂役丫头，那个被赵德柱活活打死在柴房里的姑娘，那个临死前还在喊“渊哥快跑”的傻丫头——此刻就趴在床边，温热的，打着细细的鼾。

厉寒川盯着那张稚气的脸，沉默了很久。

“呵。”

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个被人捅穿了九次之后、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的人，发出的那种笑。

他闭目内视。

灵力枯竭，经脉堵塞，灵根评级：下等。

难怪被扔在这里等死。

前世的他，十六岁被人打成重伤，三个月后被逐出青阳宗，在山下黑市得了一部残缺功法，误打误撞走上修仙路。此后三百年，他修到散仙巅峰，只差一步便可证道真仙——

然后被自己最信任的女人一剑捅穿。

“厉寒川，你的九转轮回诀，我收下了。”

那张清冷的脸上挂着浅笑。剑尖从后背穿出前胸，带着血，冷得像冰。

当时他居然还问了一句“为什么”。

蠢。

蠢透了。

厉寒川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十六岁少年该有的东西。九世轮回的沧桑沉在眼底，让他的目光像一口枯了千年的井。

他不需要再修三百年。

九世记忆里装着的功法，随便拎出一部都够整个青阳宗抢破头——《大日焚天诀》，筑基可熔金化石；《虚空大挪移》，化神之下最强身法；《不灭金身》，大成可硬抗天劫。

他还知道赤霄剑沉睡在哪座山腹，知道十大天火散落在哪些秘境，知道那些未来名动九玄大陆的强者们——此刻还在哪里默默无名。

这就够了。

“渊……渊哥？”

阿九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厉寒川醒了，惊喜得差点蹦起来，“你终于醒了！我去给你端——”

话没说完，草棚外传来脚步声。

嚣张的，目中无人的脚步声。

“那个废物还没死？躺了三天，命贱就是好养活啊？”

草帘被一脚踢开。一个油头粉面的少年带着两个狗腿子走进来。正是三天前把厉寒川打残的赵庆。

赵庆，外门管事赵德柱的独子，炼气五层，在外门横着走。三天前他看阿九长得水灵，想动手动脚，厉寒川拦在前面，被他带人打断了四根骨头。

在赵庆眼里，一个下等灵根的杂役，死了比活着省粮食。

“哟，真没死？”赵庆叉着腰，歪着嘴笑，“正好，小爷新学了一套崩山拳，缺个活靶子。废物，借你身子用用？”

“赵师兄！”阿九张开双臂挡在厉寒川面前，浑身发抖，“渊哥伤还没好，你要打就打我！”

“滚！”

赵庆一巴掌扇过去。阿九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嘴角溢出一丝殷红。

“多管闲事的贱婢。”赵庆啐了一口，转头对狗腿子挤眉弄眼，“看到没，废物还瞪我呢？”

厉寒川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胸口绷带下断骨未愈，每走一步都传来钝痛。但他的脚步很稳，像踩着骨头走了一辈子的那种稳。

“赵庆。”

声音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我给你三息。跪下，磕三个头，爬出去。”

草棚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赵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你让我跪？上次没被打够？”

“一。”

“装什么装！小爷今天就让你——”

“二。”

“尝尝崩山拳的——”

厉寒川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绷带的残影一闪，下一秒，赵庆的下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掐住了。

手指收拢。

咔嚓。

下颌骨碎裂的声音脆得像踩断一根枯枝。

赵庆的眼珠子暴突出来，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两个狗腿子回过神，挥拳冲上来。

厉寒川另一只手随手一拂。

空气中爆出一声闷响。两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大锤砸中胸口，倒飞出去，砸穿木墙，摔在泥地里，口喷鲜血，不动了。

赵庆拼命挣扎，想调动灵力。可体内的灵力还没来得及流转，就被一股更原始、更霸道的力量碾得粉碎。

厉寒川捏着他的下巴，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淡漠——像在看一只不小心爬到自己脚边的虫子。

赵庆在外门横行这么多年，见过内门的天才，见过执法的长老，但从没在任何一个人眼中见过这种神情。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呃……呃……”赵庆想求饶，下巴碎了，发不出完整的字。

厉寒川松手。

赵庆软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喘气，一只赤脚踩了上来。

踩在喉咙上。

“三息，我给过你了。”

脚底用力。

咔嚓。

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断。赵庆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厉寒川收回脚，在赵庆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踩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蟑螂。

“说了让你爬出去。”

他低头看着尸体，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信。”

草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九瘫在墙角，浑身发抖。

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明明还是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完全不认识了。

那里面装着一个她永远无法理解的深渊。

“渊……渊哥……”她的声音在打颤。

厉寒川走到她面前，蹲下。伸出手，一道温热的真元渡进阿九体内。她脸上的红肿迅速消退，嘴角的血迹干涸剥落。

“别怕。”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少了几分寒意。

“从今往后，道爷护你一世周全。”

阿九怔怔地点头。她不知道“道爷”是什么意思。厉寒川才十六岁，为什么自称道爷？

她当然不知道。这具十六岁的躯壳里，住着一个历经九世轮回、活了三千年的散仙巅峰。

厉寒川站起身，目光穿透破损的草棚，望向青阳宗起伏的群山。那个方向，第七峰的峰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顾清寒。

一个这一世还没来及认识他的女人。

但这不重要。她会认识他的。

“阿九，收拾东西。”

“去、去哪？”

“第七峰。”

厉寒川迈步走出草棚。一身破烂衣裳，胸口还在渗血，他踩着一地木屑碎片，走向内门的方向。

身后是赵庆的尸体，远处是苍山落日。

天边晚霞如血，映在他眼底，把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染上了一层暗红。

“九世轮回，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阿九小跑着跟上来，怯生生地问：“什么事？”

厉寒川没有回头。

“做人不能太讲道理。”

有人不服——杀。

有人挡路——杀。

有人想动你身边的女人——杀。

道理？那是弱者给自己找的借口。

这一世，他只信奉四个字：杀伐果断。

“轰隆——”

远天炸响一道惊雷，仿佛天道听见了这句狂妄至极的话。

厉寒川抬头瞥了一眼，嗤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脚步不紧不慢。

像踩在天道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