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

鬼头刀高高举起。

周宁跪在菜市口的黄土场子上，日头晒得后脖颈子发烫。前头那俩已经砍完了——第一个喊了声娘，没了；第二个一声没吭，脑袋滚在地上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嘴巴半张，像有话没说完。

刽子手站到他身后，刀面上的冷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监斩官的声音远远飘过来，拖着官腔念罪状：“……妖言惑众，亵渎天道……”

周宁嘴角扯了一下。

妖言惑众？他在天工院当书吏那三年，每天翻那些发了霉的古籍。三个月前无意中翻到一块上古碑文，篆体字，失传几百年了。他花了三个月，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翻译出来就几句话——

天道是一份合同。修仙宗门不是天选之子，只是承包时间长的老供应商。

他把这些记在笔记里，被上司搜出来，连夜报到太师府。

今天就被按在了菜市口。

“还有什么遗言？”刽子手的声音很闷，像从缸里传出来。

周宁正要开口。

胸口忽然像被人塞了块烧红的炭。

那块玉板——天工院三十年前从泰山脚下挖出来的上古遗物，他一直贴身藏着，本想找机会献给皇帝换条命——此刻它活了。不是热，是烫，烫得他整个人往地上一栽。

然后，时间停了。

监斩官手里的令旗定在半空中，旗穗子都不带晃的。刽子手举刀的姿势冻住了，刀面上的汗珠悬着不落。围观的百姓表情全糊了，张着嘴瞪着眼，像捏坏了的泥人。

风停了，蝉不叫了，连他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一片光幕砸在他眼前。冷冽的蓝光刺得眼睛疼，密密麻麻的条文向上滚动，卷数多得看不到头。上古篆体，但他居然全都能看懂——

【天道交易平台 v9.0】

一行字浮出来，字号大得刺眼：

【是否签署临时代理人协议？是/否】

周宁盯着这行字，脑海中飞快掠过前世的经验——做跨国并购谈判十年，格式合同见过几千份，甲方把所有有利条款都加粗标红，乙方权利栏下面只剩一行小字。

空白的。没有约定报酬，没有约定管辖，没有约定解约方式。

但他后脖颈上，鬼头刀离皮肉只有三尺。

“签。”

光幕一闪。签押界面弹出来，墨色符文绕成光圈，一层叠一层，像无数枷锁。他的意识被牵引着按下一枚一枚指印，每按一下，虚空中就传来一声闷响——像敲钟，又像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三下。六个。

最后一笔落定，所有枷锁化为细密的光丝，刺入指尖。

疼。

【已建立气运担保关系。】

【请以本命气运为担保，完成最终实名认证后，解锁所有功能。】

弹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红得刺目——

【当前气运余额：1点。】

“……”

连穷都算不上。天道的系统把他当成了负资产。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数字，又一行字弹了出来——

【请注意履约倒计时。】

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在他视野右下角跳动：

【29天23时59分59秒】

项目监理。“■■文明”。

连名字都被屏蔽了的东西。

周宁来不及多想。

“刀下留人——！”

一声高喊从长街那头劈过来。时间像被人猛推了一把，瞬间恢复了流动。风重新吹了，蝉又叫了，刽子手的刀停在半空，茫然回头看。

马蹄声急促。一名锦衣卫校尉高举令牌策马冲进法场，令牌举到监斩官面前：“圣上口谕，犯人周宁押回天牢，暂缓行刑。陛下要亲自提审。”

周宁跪在地上，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视野角落里，倒计时的数字还在跳动，一秒一秒，分毫不差。

天牢最深处，密室。

只有君臣两人，连倒水的太监都没留。烛火跳动，映得皇帝脸上明暗不定。

“起来说话。”

周宁站起来，膝盖发麻。他这辈子跪过两次——一次是刚才在菜市口等死，一次是现在。

“天工院主事杨文渊上了封密折。”皇帝盯着他，声音不大不小，“他说你翻译的那篇碑文，或许没错。所以朕才让人去菜市口救你。”

周宁没说话。他知道皇帝不会无缘无故捞人。法场捞命，人情是用命还的。

“朕救你，不是因为爱才。”皇帝把奏折推到一边，声音冷下来，“是因为大道宗今年的供奉又涨了五成。国库拿不出来，他们要朕用三座城的人头税去抵。”

三座城的人头税。不是银子和粮食，是人。

“如果你真能跟天道谈判，”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能谈出什么？”

个子比他矮一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他的眼睛。但那对眼珠子里没有求贤若渴——是审视，是算计，像在看一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听话。

“陛下，臣需要确认三件事。”

一个刚从法场捡回命的人，居然还提条件？

皇帝眉头挑了一下。

但周宁已经开口了。

“第一，臣需要查阅天工院所有档案，以及翰林院收藏的上古典籍。陛下的手令。”

“可以。”

“第二，臣查阅档案时发现，今年北邙山矿脉的实际产量比朝廷公布的多了两成。多出来的部分既没有进国库，也没有进宗门供奉的账。臣要查清楚，这部分被谁吃掉了。”

皇帝的眼睛眯了一下，像刀开了刃。

灵石矿脉的产量是朝廷和宗门之间最敏感的那根弦。多出来的灵石去哪了，答案无非两个——要么被贪官吞了，要么被宗门截了，哪一个都是在剜他的肉。

“朕给你锦衣卫百户的权限，专查此案。”

“第三。”周宁看着皇帝的眼睛，“臣刚才在法场上，快要被砍头的时候，那块玉板忽然激活了。”

烛火下，玉板从他怀里取出，放在案上。

皇帝的目光钉在上面。

“你看到了什么？”

“一份合同。”周宁一字一顿，“甲方把所有对自己有利的条款都写进去了，乙方只有一页空白，不能修改，只能签。”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你签了。”

不是问句。

“签了。”周宁说，“不签就死。”

密室里安静了几息。

“签了之后，你能做什么？”

“跟老天爷谈。”

“谈什么？”

周宁叩了叩手指。这是他前世的习惯，谈大案时就叩手指，每叩一下，思路就清一分。

“把凡人的气运从‘劣质资产’的标签下摘出来。臣需要陛下的授权。臣不能只代表自己，得代表大周朝廷，代表大周三千万百姓。”他站直了身体，“只有这样，臣才有资格跟天道提修约。”

皇帝沉默了很久。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皇帝慢慢开口，“你这话是欺君之罪？”

“知道。”

“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陛下要杀臣，”周宁说这话时很平静，“就不会把臣从法场捞回来。”

前世谈判时被人掀桌子的事他没少遇到，早练出来了。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皇帝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真高兴，而是“你有点意思”的表情。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牌，扔过来。

周宁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背面是五爪金龙。

“从今天起，你就是天道司司正，正四品，直接对朕负责。天工院归你调遣，锦衣卫配合你查案。锦衣卫不听话，用金牌砸他，天工院不听话，也用金牌砸他。”

皇帝走回案后，坐下来。

“三个月。”

话头停了一下。

“要么你给朕拿出一份能谈的合同，要么——”

他指了指案上的玉板，玉板边缘的细密纹路还在缓缓流转，像活的一样。

“你自个儿去跟老天爷谈你的命。”

周宁出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宫门外的长街上冷冷清清，只一盏灯笼在等他。灯笼是平安提的——瘦瘦小小十五六岁，眼眶红肿着，想哭又不敢哭。

“回家。”

两人穿过大半个京城，回到城东的宅子。两进的院子，前身父亲留下的产业，如今住着他、他的妻子何氏，还有他的妹妹周瑶。

进门时，正房亮着灯。

何氏坐在正厅，身后站着两个陪嫁婆子，桌上摆着几碟菜——凉透了，一看就没动过。她就坐那儿晾着，等周宁来低了头求她。

周宁从她身侧走过去，像路过一根柱子。

“站住！”何氏声音尖了起来。

周宁停步，没回头。前身的记忆里，这个妻子是太师府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嫁过来三年，没少仗着家世给他白眼。平日里连吃饭都不跟他同桌，今天居然在正厅等他——怕不是要探探他这条“死里逃生”的狗还有多少价值。

“你今天从法场回来，不该给为妻一个交代吗？”何氏站起身，端着茶盏走过来，“全京城都知道你下了大狱，多少人上门来问，你知道我有多丢脸？”

“丢脸？”周宁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何氏反而愣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周宁从怀里掏出金牌亮在她面前，“圣上御赐金牌，正四品天道司司正。这座宅子里的事，从今天起我说了算。”

他看着何氏身后那两个婆子：“你们俩，今晚收拾东西，明天回太师府。跟你家主子说，周宁不劳烦她的人伺候了。”

两个婆子噗通跪下，磕头求饶，额头上磕出了血印子。

何氏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宁不再看她，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饭凉了就倒掉。以后不用等我吃饭——你不会再跟我同桌了。”

后院，厢房。

周瑶坐在窗边，就着一盏油灯打算盘。算盘珠子在她手里噼里啪啦地响，又快又脆。

“瑶瑶。”周宁推门进来。

周瑶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但她没哭出来，只是死死攥着算盘，抿着嘴。

“哥。”声音有点哑。

周宁在她对面坐下。这个妹妹今年十七，前身的记忆里她性子怯懦，喜欢算账、喜欢研究织布机的构造，但因为是庶出，在何氏面前抬不起头。何氏好几回想把她嫁出去换彩礼，都让前身挡了。

“爹留下的商号今年一年都在亏。”周瑶把面前的账本推过来，吸了吸鼻子，“何氏把她娘家的人安插进去，账目全乱了。我算了三个月，总算把亏空理清了——三年，亏了七千两。”

周宁挑了挑眉。

七千两。不是小数目。

“明天你把账本重新誊一份，送到天工院给我。”他站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

【气运估值】功能亮了一下。光幕跳出一行数据：

【周瑶：气运估值——850（潜力极高）】

【天赋识别：算学、织造革新】

【建议：重点培养对象，列为潜在代理人】

850。系统用了“极高”两个字。周宁不太清楚这数值意味着什么，但想起那份合同里的条款——凡人气运被定性为“劣质资产”。

像周瑶这样的人，如果气运得到释放，会是什么样子？

“哥？”周瑶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安。

“没事。早点睡。明天开始，有得忙了。”

回到自己屋里，周宁在黑暗中坐下来。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展开。幽蓝的光映着他的脸。

倒计时还在跳。29天23时47分。

他重新打开那份《临时代理人协议》，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得很慢。前世十年练出来的本事，就是能从几十页的格式合同里一眼找到问题条款。

第7.3条跳了出来——

【凡人气运定性】凡人道体未经灵根认证者，其气运一律以“劣质资产”计入额度。其流转价值由主要承包商协商定价，不得自行挂牌交易。

劣质资产。协商定价。不得自行交易。

周宁叩了叩手指。

垄断。宗门用“天道”的名义，把凡人的气运贴上“劣质”的标签，然后压价收购。凡人连自己有多少价值都不知道，更不可能讨价还价。

他翻到协议附录。第42.9条，小字，差点漏过去——

【反垄断审计触发条款】当任一签约方发起对主要承包商的合规性质疑时，系统须启动独立审计。审计期间，被审计方须配合举证，否则视为违约。

违约的代价写在下面：

【天劫】

周宁在黑暗中笑了一声。

天劫。在宗门嘴里是天道对修行者的“考验”——在这里只是违约强制执行。

从头到尾不用跟宗门打架，只需要找证据、发起审计、天劫自己落地。

他在黑暗中打开系统界面，对平台发出了第一条指令：

【审计预申请：大道宗灵气流转合规性质疑】

【申请方：大周朝廷代理执行人，周宁】

系统沉默了几息。

弹出回应：

【预申请已接收。正式审计将在提交完整证据后启动。】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比刚才那条更冷——

【项目监理（“■■文明”观察员）已收到通知。】

倒计时数字跳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记。

周宁关掉系统界面。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他坐在床边，慢慢叩着手指。

前世谈过最大的案子是三百亿的跨国并购。这一次要谈的，是千秋万代的三界合同。甲方是天道，对手是修仙宗门，背后还有一双来历不明的“监理”眼睛盯着。

时间只有三十天。

周宁停止了叩手指。

黑暗里，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行吧。老天爷这个甲方——有得谈了。”

千里之外。大道宗，议事大殿。

烛火明灭。九位长老围坐在玉石长桌前。

宗主祁玄真坐在首位，面如冠玉，看不出年岁。他手里捏着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符——天工院里的眼线方才传回来的消息。

“有人触发天道协议的审计条款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大长老皱眉：“是谁？昆仑剑宗还是蓬莱仙岛？”

“不是。”祁玄真将玉符放在桌上，玉符的光映出三个字，“朝廷的人。一个新封的四品小官，天道司司正。”

殿中空气凝了一下。

“名字叫——周宁。”

祁玄真站起身，望着殿外星河。星空之上，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运转，像无数涌动的光流，又像是一份精密至极的合同范本。

他的声音落下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扔进了深井：

“多少年了。终于又有人开始读合同了。”

倒计时的数字，已经开始跳动。

**【章末】**

周宁从鬼头刀下捡回一条命，接了皇帝的天道司，拿到了金牌，读了合同，发起审计预申请。妹妹周瑶气运估值850分，何氏摔钥匙走人，29天的倒计时在视野角落一秒一秒地跳。而大道宗的宗主在千里之外的星空下，念出了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项目监理”是谁——但那双不属于人间的眼睛，已经锁定他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