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砚青，今年三十有二，在潘家园做了十年的古董生意。

说好听点叫古董商，说难听点就是倒腾明器（陪葬品）的二道贩子。这行当水深的很，真真假假全凭一双招子（眼睛），我师父当年说过，能在潘家园混过三年的，要么成了精，要么成了灰。我能活到现在，全靠一个字——稳。

古董这行当规矩多，尤其沾了土的物件（出土文物），那讲究就更多了。我铺子里摆的都是正经玩意儿，瓷器字画，铜钱玉件，每样都有合法来路。但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老陈真正吃饭的本事不在明面上。

我祖上三代都是风水先生，到了我这一辈，虽说表面上做了古董商，但骨子里流的还是寻龙点穴的血。只不过这手艺如今不让明着用了，我也就是偶尔帮人看看宅子，定定阳宅风水，混口饭吃。

这天傍晚，我刚准备收铺子，门口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脸色发白，眼底带着血丝，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觉。他进门之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然后才走到柜台前。

“陈师傅在吗？”

我放下手里的紫砂壶，打量了他一眼：“我就是。有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那布包是用红绸子缠着的，打了三重结，这是老规矩——红绸镇邪，三重锁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规矩现在很少有人知道了。红绸裹件，说明这里头的东西是从地下带上来的，而且带着“气息”。三重结是警告，告诉接手的行家：东西凶，小心着点。

“谁让你来的？”我没碰那个布包，先问来路。

“三爷。”年轻人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名字。

我的手顿了顿。

三爷，全名叫什么我不知道，但在北方盗墓圈子里，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据说他从十八岁开始下墓，四十年间经手的斗（墓穴）不下百座，从西汉到明清，从黄河流域到西域戈壁，几乎没有他破不了的局。但五年前他突然金盆洗手，从此销声匿迹。

能让三爷引荐来找我的，不会是小事。

我示意他把铺子门关上，然后才解开那个红绸包。

绸布一层层揭开，里面露出的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锈蚀得很严重，但仔细看，上面隐约有纹路。

我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

这一看不要紧，我后背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残片上的纹路不是普通的装饰花纹，而是“篆文”——一种极其古老的文字变体，比小篆还要早，介于甲骨文和金文之间。这种文字我只在师父留下的手札里见过拓片，据说是春秋时期某个方士流派专用的秘文。

最关键的是，我认出了其中的两个字。

“烛...龙...”

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感觉喉咙一阵发紧，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压迫着我的呼吸。

烛龙，在《山海经》里记载为钟山之神，“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是掌管时间与阴阳的上古神祇。但在风水秘术中，烛龙是另一重含义——它代表着一种极其凶险的墓葬格局。

师父当年说过，寻龙点穴有“三不碰”：养尸地不碰，血棺不碰，烛龙局不碰。

烛龙局，指的是墓室按照烛龙的形态布置，墓主人的棺椁放在“龙睛”之位，寓意能够掌控阴阳，逆转生死。这种局极其罕见，据说是春秋战国时期某个神秘方士流派的独创秘术，历史上只出现过寥寥数次，每次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把放大镜放下，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这东西从哪来的？”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该不该说。最终，他从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张工作证。

中科院地质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周远帆。

“我们是正规的科考队，”周远帆说，声音有些发抖，“八天前，我们在秦岭山区进行地质采样。在一个叫‘龙门涧’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个被山洪冲开的裂缝。裂缝下面......是一座古墓。”

我没说话，他颤抖着声音继续说道。

“队长决定下去查看，带了四个人。下去之后，无线电就断了。等了一整天，没有人上来。第二天，副队长又带了人下去......也没上来。”周远帆的嘴唇开始颤抖，“前前后后下去了两批，一共九个人，全都没有回音。”

“报警了吗？”

“报了。当地警方派人来看了，但裂缝太深，他们没有专业设备，不敢下去。后来联系了市里的救援队，用绳索下去探了一次，绳子放到八十米还没到底，而且底下有大量有毒气体，他们只好撤了。”

周远帆深吸一口气，继续小声说道：“这事后来被上面知道了，但处理得很奇怪。当地政府说是地质灾害，把整个龙门涧区域都封了，不让任何人靠近。我们队长......队长的家属去闹过，但没用，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周远帆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洞穴入口，应该是用强光手电照的，能看清洞口两侧的石壁。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虽然大部分被水垢覆盖，但依然能看出规模宏大。

“这是第一批下去的队员用相机拍的，相机后来掉在了洞口，我们才拿到照片。”周远帆指着照片的一处，“你看这里。”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刻文中央，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形状是......

一张人脸。

不是雕刻出来的，更像是天然形成的，但那五官的轮廓又太过清晰，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发毛。

“陈师傅，”周远帆的声音带了哭腔，“三爷说，这事只有你能帮我。我不求别的，就想知道队长他们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活着，怎么才能把他们救出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

按照我的性格，这种事绝不会掺和。秦岭那种地方，山高林密，龙脉交错，自古以来就是帝王陵寝聚集之地。能够在那种地方建墓的，墓主人的身份和手段可想而知。更何况三爷都破不了的局，我去了又能如何？

但我的目光又落在那块青铜残片上。

烛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眼睛。

师父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砚青，咱们这一脉传了七代，有些东西不该就这么断了。如果有朝一日，你遇到烛龙局......一定要去看看。”

我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问他为什么，他只是摇头，说等你遇到了自然就懂了。

现在，我遇到了。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远帆以为我要拒绝，脸上已经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明天一早出发，”我终于开口，“今晚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你先回去，明天五点来铺子找我。”

周远帆眼睛一亮，连声答应着离开了。

我重新锁好铺子门，走到后堂，从墙上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个樟木箱子。

箱子很旧了，上头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打开以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罗盘，通体黝黑，是墨玉做的，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中心是一根细细的磁针。一本手札，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是师父留给我的毕生心血。

还有一把工兵铲。

这铲子看着普通，但手柄的位置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常年浸染朱砂留下的。朱砂辟邪，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下墓之前一定要把工具用朱砂水泡过。

我拿起那本手札，翻到最后几页。

师父的字迹苍劲有力，记录的都是他毕生遇到的奇局险境。最后一页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烛龙局，阴阳逆，生门即死，死门即生。非寻得龙珠，不可破。切记切记，龙珠所在，必藏于龙睛之下，而龙睛......”

后面没有了。

笔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那个“睛”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突然被打断。

我一直觉得师父的死和这个没有写完的东西有关，但从不敢深想。

我把手札放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罗盘。墨玉罗盘触手冰凉，盘面上的磁针稳稳地指着正北，没有任何异常。但我注意到，当我拿起那块青铜残片靠近时，磁针微微颤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我把残片包好，单独放在一个牛皮袋子里，又在外面缠了三道红绳——这是我自己的习惯，沾了土的东西，尤其是刻着这种文字的，能多小心就多小心。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远帆就来了。他换了一身登山装备，还带了一个大包，里面装着各种科考仪器。

我检查了一下他的装备，把不必要的东西都挑了出来，又让他换上了我准备的衣服——棉布做的老式对襟衫，裤子也是棉布宽松款，鞋子是千层底布鞋。

“这是干什么？”周远帆不解。

“地下不比地上，”我解释道，“化纤衣服容易起静电，在有些地方，一点火星就能要人命。棉布吸水透气，受了潮也不至于贴着身子。至于鞋子......墓道里有些机关对重量敏感，布鞋底子软，脚步声轻，不容易触发。”

看着我准备的这些东西，周远帆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惊异中带着几分怀疑，似乎在想这个古董商人到底靠谱不靠谱。

我也没多解释，背起背包，锁了铺子门。

潘家园的清晨很安静，完全不像白天那样人声鼎沸。我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铺子，那块“青砚堂”的牌匾有些旧了。

这次出门，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五点三十分，一辆越野车准时停在巷口，开车的是个沉默的汉子，三爷派来的人，只管开车，不问别的。

车子发动，向着西边的秦岭驶去。

一路上，我和周远帆没有太多交流。他从包里拿出一些资料给我看，都是关于龙门涧的地质报告和那支科考队的信息。

科考队一共十三人，队长叫沈建国，四十五岁，地质学教授，在秦岭一带做了十几年的地质研究。这次的目标是调查龙门涧一带的地质构造，据说那一带有特殊的地磁异常。

“地磁异常？”我皱了皱眉。

“对，”周远帆点头，“卫星遥感数据显示，龙门涧附近的磁场强度比周围高出很多，而且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波形。沈教授觉得可能是地下有某种磁性矿藏，所以才组织队伍去调查的。”

我心里有了计较。

风水术中讲究“气”，这个“气”并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实实在在的自然能量场。古人选择墓址，讲究“藏风聚气”，本质上就是寻找地气汇聚之处。而这种地气汇聚的地方，往往伴随着特殊的地质结构和磁场异常。

如果龙门涧真的有强烈的地磁异常，那么古人选那里建墓就说得通了。

但问题是，磁场的强度高到能影响卫星遥感，这就不是一般的地气汇聚能解释的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要去的这个地方，绝不是一般的墓。

车子出了北京城，沿着高速一路向西。

我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回想师父手札里关于烛龙局的内容。可惜师父在这方面写得太少，除了那个未完成的最后一页，前面只有零星的提及。

“烛龙者，上古之神也，掌阴阳之变。后世方士取其意而用之，以墓为龙，以棺为睛，以机关为血肉，以求逆转生死。然此法大凶，历来用之者，非疯即死。”

以墓为龙，以棺为睛。

如果墓室是按照烛龙的身体布置的，那么主棺室就应该是“龙睛”的位置。而师父说龙珠在龙睛之下......

“周远帆，”我睁开眼睛，“你们下去的那两批人，有没有带出来什么东西？除了那块青铜残片。”

周远帆想了想：“那个相机里还有一些照片，但我看不太懂。”

“照片带了吗？”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相册。

第一批队员拍摄的照片只有十几张，大部分都很模糊，看起来是慌乱之中拍的。有两张勉强能看清。

第一张是墓道的入口。

那是一个圆拱形的通道，高约两米，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浮雕。浮雕的内容看不太清，但能看出规模宏大气势恢宏。

第二张让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墓室的局部，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件东西——一盏青铜灯。灯的形状很奇特，底座是一条盘着的龙，龙身向上延伸化作灯柱，灯盏的位置恰好是龙头。

更重要的是，那盏灯的造型......和我手中那块青铜残片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这个灯......”周远帆也注意到了，“和那块残片是一种风格。”

我没有说话，因为在那张照片的背景里，我看到了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墓室深处的阴影中，似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第一批科考队员一模一样的衣服，正直挺挺地站在角落里，面部表情拍得很模糊，但那个姿态......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这人是谁？”我指着照片问。

周远帆凑过来看了看，脸色骤变：“这人......这人我认识，是我们队里的李工。可李工明明是第二批下去的，第一批下去的人里没有他啊。”

我和他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悚。

第一批队员拍的照片里，出现了第二批才下去的队员的身影。这意味着什么？

“还有别的照片吗？”我压下心里的不安，继续问道。

周远帆往前翻了几张，停在另一张照片上。

这张照片拍摄角度很怪，像是相机掉在地上自动拍摄的。画面几乎全黑，只有最下方有一点点微光。在那微光中，依稀能看到地面上刻着什么。

我放大了画面仔细辨认。

那是一条线。

一条蜿蜒曲折的线，从画面的左下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标记。标记是用一种暗红色的颜料画上去的，看起来像是......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是血。

用血画在地上的路线图，从墓道入口一直通向墓室深处。路线的起点已经被泥水模糊了，但终点却异常清晰——那是一张脸的形状，和人脸一模一样的图形。

和之前照片里石壁上的那张脸，如出一辙。

窗外，秦岭连绵起伏的山脊线已经隐隐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