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八月十四。

苏州府大牢。

阴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腐臭，老鼠在稻草堆里窸窸窣窣地穿梭。牢房深处的死牢区域，常年不见阳光，墙壁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火把的光照在上面，映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死灰色。

林砚就是在这样的黑暗中醒来的。

头痛欲裂。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揉太阳穴，却发现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得死死的，手腕处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根根粗壮的木栅栏，以及木栅栏外幽暗的过道。

这是……牢房？

林砚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现代实验室里的显微镜、电脑屏幕上的清史档案、深夜加班时突然的心绞痛，然后是黑暗，无尽的黑暗。

紧接着，另一段记忆强势闯入：破旧的私塾、严厉的夫子、病逝的父母、贫困却刻苦的读书生涯，以及三天前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在城外破庙捡到一个木匣，还没看清里面装了什么，就被官差抓了进来，严刑拷打三天三夜，罪名是“窃取朝廷机密”。

两段记忆，两个人的人生，在这一刻重叠。

林砚，二十一世纪清史研究所研究员，主攻方向康熙朝政治制度史，年仅二十八岁就发表了十余篇核心论文，是圈内公认的天才学者。他熟读清宫档案，通晓康熙朝大小事件，对九龙夺嫡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

林砚，康熙朝苏州府长洲县秀才，年二十一，父母双亡，家境贫寒，靠着给人写信写状纸勉强度日。三天前捡到一个木匣，随即被苏州知府张承谟以“窃取朝廷机密文书、勾结逆党”的罪名下狱，判了斩监候，三日后问斩。

这两个人，如今成了一个人。

林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做学问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一个个看似杂乱的史料中找到线索，理出头绪。现在他面对的不是故纸堆里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困局。

困局，必须破。

他先观察环境。这是一间大约两丈见方的牢房，三面是厚重的石墙，一面是碗口粗的木栅栏。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角落里有一只破木桶——那是便桶，味道刺鼻。墙上离地一丈高处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

牢房外是一条狭窄的过道，对面还有几间同样的牢房，里面隐约能看到人影。更远处是一道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狱卒，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林砚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捆的双手——用的是普通的麻绳，活结，系得不是很紧。这大概是狱卒觉得他一个文弱书生跑不了，敷衍了事。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绳子果然松了一些，但还不够脱出来。

“嘿，小子，醒了？”

隔壁牢房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林砚偏头看去，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头正靠在木栅栏上，眯着眼看他。

“这里是死牢？”林砚声音沙哑，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死牢，专门关押秋后问斩的死囚。”老头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黑色的牙齿，“你小子运气好，再过三天就是秋决的日子，到时候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林砚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低声问：“你关在这里多久了？”

“半年。”老头叹了口气，“老子是冤枉的，但没人信。这年头，冤死鬼还少吗？”

林砚没有接话，而是继续问：“我被抓进来那晚，审我的是谁？”

“还能是谁，知府张大人亲自审的。”老头凑近了一些，“小子，你犯了什么事？张大人可是很少亲自审案的，上次他亲自审案，还是三年前，审的是盐帮的一个头目，审完第二天那人就死在牢里了。”

林砚心中一凛。张承谟——苏州知府，康熙三十三年进士，历任几处地方官后调任苏州，表面上清正廉明，实则是太子党在江南的重要棋子。这些信息，来自二十一世纪林砚的研究成果。

“我捡了一个不该捡的东西。”林砚低声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砚说的是实话，原主确实没来得及看木匣里的内容就被抓了。但原主的记忆中有一些碎片——发黄的纸张、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几枚盖着红色官印的印章，以及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词汇：“顺治”。

顺治朝的文书。

顺治帝在位十八年，二十四岁驾崩，死因官方记载是天花。但学术界早有传闻，顺治其实是出家了，康熙数次五台山之行，就是为了去见父亲。这些传闻在二十一世纪的真伪难辨，但如果真的有一份顺治朝的机密文件遗留下来……

那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张承谟如此紧张了。

“喂，小子，”老头发问，“你叫啥名字？”

“林砚。”

“林砚……”老头念叨了两遍，“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你是不是长洲县那个给穷人写状纸的林秀才？”

“是。”

“啧啧，可惜了。”老头摇头晃脑，“你帮过不少人，我听说你还给一个被冤枉的寡妇翻过案，赢了官司。这样的人也判了死罪，这世道……”

林砚没有接话，脑子里已经在飞速思考。

原主是被冤枉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张承谟既然敢以“窃取朝廷机密”这种重罪来构陷一个穷秀才，说明那个木匣里的东西非常重要，重要到张承谟不惜杀人灭口。

而且，张承谟背后一定还有人。

太子党在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苏州知府只是其中一环。木匣里的东西如果涉及到顺治朝的秘事，那就不只是太子党的事了，很可能牵扯到皇室。这种级别的机密，任何一个环节泄露，都足以让相关人头落地。

也就是说，林砚现在的处境，比他知道的还要危险万倍。

他暗暗咬牙，把脑子里那些杂念全部压下，开始思考破局之法。首先要活过三天，其次要走出这间牢房，然后才能谈其他的。

怎么活？

靠喊冤？没用。靠逃跑？没可能。靠别人来救？他一个穷秀才，哪来的靠山。

唯一的希望，就是手里掌握的信息。

他记得——不对，是他作为学者研究过——康熙四十七年，也就是今年，将会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太子胤礽被废。

一废太子，发生在康熙四十七年九月，也就是下个月。

这场政治地震，撼动了大清朝野上下，也直接导致了“九龙夺嫡”的白热化。而太子倒台的原因，除了他本人的骄纵跋扈，更重要的是一批太子党官员的贪腐和结党营私被康熙查实。

张承谟是太子党的人。

如果林砚能让他相信，太子即将倒台，让他对太子党失去信心，也许就能找到一条活路。

但这需要他展现出足够的分量。

分量从哪里来？从他脑子里那些还未发生的历史事件中来。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林砚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思绪，把记忆中的历史事件一条一条梳理清楚。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每一个都不能出错。这是他二十八年学术生涯养成的习惯——严谨，精确，一丝不苟。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的铁锁响了。

一个狱卒提着灯笼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

“林砚，起来！”狱卒用脚踢了踢木栅栏，“周师爷要提审你！”

林砚睁开眼，冷冷地看着那个中年人。

周明义，张承谟的师爷，原主被抓那晚就是他带人来的。四十来岁，尖嘴猴腮，一双眼睛像老鼠一样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个精明阴险的角色。

“林秀才，我们又见面了。”周明义皮笑肉不笑，“张大人说了，今晚最后一次问你，你若识相，一切都好商量。”

林砚靠在墙上，声音平静：“周师爷，我都快死的人了，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那可不一定。”周明义挥手让狱卒打开牢门，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张大人是个惜才的人，你若肯把东西交出来，不但能活命，还能捞个一官半职。”

“什么东西？”林砚明知故问。

“林秀才，别装了。”周明义蹲下身，压低声音，“那个木匣，你从破庙里捡到的木匣，里面装的什么？现在在哪儿？你说了，我保你荣华富贵。”

林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若说了，你们才会杀我灭口吧？”

周明义脸色一僵，随即恢复笑容：“林秀才多虑了，张大人的为人，苏州城谁不知道？”

“我知道。”林砚说，“张大人是太子的人，那个木匣里装的东西，如果泄露出去，不但张大人人头不保，太子殿下也要受牵连。所以，你们必须找到它，也必须杀了我灭口。周师爷，我说的对不对？”

周明义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

“周师爷，”林砚打断他，“今天是八月十四，对吧？”

“是又如何？”

“再过一个月，太子殿下就要被废了。您和张大人，还是先想想怎么自保吧。”

牢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明义脸色骤变，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砚，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那两个狱卒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你……你说什么？”周明义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了。

“我说，”林砚一字一顿，“太子殿下将在下个月被废黜。您和张大人依附于太子，到时候不但官位保不住，脑袋也保不住。”

“你放屁！”周明义厉声道，“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圣眷正隆，岂是你能妄议的？”

林砚没有理会他的色厉内荏，继续说道：“太子私藏龙袍、勾结外戚、贪墨库银，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康熙皇上已经忍了很久了，下个月就会动手。周师爷，您如果不信，可以想想太子党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索额图是不是被调离了京城？户部的账是不是被人查了？”

周明义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当然知道这些。作为苏州知府的心腹师爷，他对朝堂的动向比一般官员更敏感。索额图确实在两个月前被调离了京城，去盛京“巡视”——这明升暗贬的调子，早就有人议论。户部也确实来了查账的钦差，虽然是打着清查各省亏空的旗号，但偏偏盯着太子党的人查……

这些事单独看来都不算什么，但被林砚串联起来，细思极恐。

“你……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周明义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

林砚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这个笑容在周明义眼里，显得高深莫测。

他哪里知道，林砚所说的这些，只不过是历史常识。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的前因后果，二十一世纪但凡读过清史的人都知道。但在此时此刻，这些话却像惊雷一样在周明义耳边炸响。

“林秀才，你到底是谁？”周明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忌惮。

“我是谁不重要，”林砚平静地说，“重要的是，我知道什么。周师爷，麻烦您回去告诉张大人，我林砚不是他的敌人。相反，我可以帮他度过这一劫。但前提是，他得先放了我。”

周明义死死盯着林砚，过了良久，才咬着牙说：“你等着。”

他转身快步离开了牢房，灯笼的光在黑暗中摇曳，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第一步，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张承谟怎么接招了。

“小子，”隔壁牢房的老头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你猜。”林砚不置可否。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嘿嘿笑了两声：“不管真假，你小子，有胆色。”

林砚没有回答，而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等于亮出了底牌。张承谟知道他有“消息来源”，也有“重要情报”，不管是为了木匣还是为了自保，都不会轻易杀他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要在死牢里活下去，要在三天后活着走出去，他还需要更多的筹码。

而这些筹码，他脑子里多得是。

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光，似乎在慢慢变亮。天快亮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林砚在牢房里度过了穿越后的第一个夜晚。

他不知道的是，张承谟那晚一夜没睡。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说的那番话，不但传到了张承谟耳朵里，还通过周明义的渠道，连夜传到了京城。

有人在黑暗中，盯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