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有人拿凿子从太阳穴往里钉，一下一下，绵密不绝。沈玉衡的意识浮在黑暗里，先是感知到痛，然后是冷——后背贴着凉飕飕的硬板，鼻腔里灌满潮湿的霉味。

这不是他该在的地方。

他应该在刑场上。刀刃落下的瞬间，他记得很清楚。西市的土是腥的，围观的百姓哭声震天，刽子手的刀磨了三遍。他是太医院院首，斩首是凌迟以下的极刑，皇帝念他多年侍疾的份上，给了个痛快。

这是痛快吗？

沈玉衡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很低，灰白色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色的霉斑。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另一根嗡嗡地响，忽明忽暗。窗帘是十块钱一米的碎花布，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身体不听使唤——软得像一摊泥，手臂上还残留着大片未消的瘀青。这不是他的身体。他的手要更大一些，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针留下的茧。这双手太年轻，皮肤太嫩，指甲盖上有被烟熏过的痕迹。

脑中突然涌入大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沈玉衡闭上眼，等着那股眩晕过去。

画面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纷至沓来：高考、大学、解剖课、食堂里永远抢不到的红烧肉、期末考前通宵背书的走廊、以及一张被贴在公告栏上的处分决定——沈玉衡，临床医学专业大二学生，期末考试中夹带小抄，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他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和现在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风吹得白大褂猎猎作响。那张脸上有愤怒、有不甘，更多的是茫然。

再下一个画面就是这间出租屋。桌上的安眠药瓶空了，旁边搁着一杯凉透的水。学校的退学通知、医院的脑部CT报告、父母发来的信息——别回来了，丢人。

原主死了。

沈玉衡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没有握过针，没有从阎王手里抢过人命，只握过笔和鼠标。但现在这双手是他的了。

他慢慢站起来，双腿发软，扶着墙走到洗手池边。镜子里的面孔年轻、苍白，颧骨微微突出，眼睛底下是青黑色的阴影。额角有一块磕破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几息。

“沈玉衡。”他念出自己的名字，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他先把脸洗干净，凭着原主记忆找到碘伏和棉签，对着镜子把额角的伤口处理了。手法很利落，像是在太医院给那些娇贵的嫔妃处理擦伤一样，没有多余的动作。

然后他回到桌边，拿起那份脑部CT报告。

他一遍搜索着原主记忆一遍看报告，那些医学术语需要与原主的记忆对照才能理解。顶叶占位性病变，边界不清，周围水肿带……他皱眉，又拿起了病历。

恶性肿瘤。晚期。

原主选择死，不是因为退学。退学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真正压垮他的，是这张报告单上的四个字。

沈玉衡把报告单放在桌上，坐了下来，左手搭上右腕的脉搏。

寸口脉，浮取不应，中取涩滞，沉取如转索。三部九候，他闭上眼睛，细细体会——脉来坚而搏指，这是“真头痛”脉，与颅内的癥瘕积聚相应。前世他治过三例，一例是太妃，一例是督察院左都御史，一例是西域进贡的胡商。

太妃活了八年，最后死于风寒。左都御史活了五年，告老还乡。胡商下落不明，但离京时瘤体已缩小过半。

不是不能治。

他睁开眼，目光冷静得像在翻阅一本医案。

桌上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方子，是原主找省中医院一位老专家开的——半枝莲、白花蛇舌草、龙葵、莪术……标准的清热解毒抗癌方。沈玉衡看了一眼就搁下了。此方治标不治本，顶多拖延两个月，还会把脾胃吃坏。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又从床底下一只破箱子里找到一沓旧报纸，翻到空白面，提笔写方。

全蝎六克，蜈蚣两条，水蛭五克，制马钱子零点三克，麝香零点一克（冲服）。红参十五克，附子九克，干姜六克，炙甘草十二克。

一切以温通为先，以毒攻毒为用。瘤体属阴，非温不化；邪毒深伏，非虫蚁不达。前世太妃的那个方子比这个还要凶狠三分，他守了三个月，退了七成的瘤。

写完了，他把方子折好，塞进口袋。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几下。沈玉衡把那块发光的金属块拿出来——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叫手机，是人类目前最常用的通信工具。屏幕上堆满了消息通知。微信两百多条未读，大部分来自班级群和同学私聊。

他点开几条。

“沈玉衡，听说你被开除了？哈哈哈哈笑死。”

“作弊被抓，丢人丢到全校。”

“你不是说你要当医生吗？哪个医院敢要一个作弊的？”

他没有表情地划过去。

有一条是原主母亲发来的，语音。他点开，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乡音：“你别回来了！供你读了十二年书，你就这样报答我？你爸气得血压都高了！你爱去哪去哪，别在家丢人现眼！”

沈玉衡听完，把语音删了。

原主的父母在浙江一个小县城开早餐店，凌晨三点起床和面，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原主考上的江医大是家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全村都来祝贺。现在他们不敢接亲戚的电话。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床沿上闭了一会儿眼。

身体太虚弱了，不仅仅是脑瘤的问题。原主自确诊以来几乎没有正常进食，昨晚又吞了安眠药——虽然他查了一下，那瓶安眠药的剂量根本不够致死，只会让人昏睡两天。原主连死都选错了方法。

沈玉衡站起来，穿上原主留在椅背上的外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起了球。他把银针包揣进兜里。银针是原主从网上买的，不锈钢材质，做工粗糙，针尖不够锋利，针身还有细微的毛刺。在前世，这种针连太医院的药童都不会用。

但现在他只有这个。

出了出租屋，是一条逼仄的巷子。江城的老城区，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墙根堆着电动车和废纸箱。他循着记忆里的方向走了三百多米，看见一家中药铺。

门口的牌匾写着“同仁堂”——但不是北京那个，是一家私营的小店，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的红色贴纸。门面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

沈玉衡推门进去，把方子放在柜台上。

“照方抓药。”

老头拿起方子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全蝎、蜈蚣、水蛭、马钱子……小兄弟，你这是谁的方子？”

“我的。”

“你？”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你知道马钱子有毒吗？这剂量零点三克，稍微偏一点就能要命。还有个制字，你确定是制过的？生马钱子比砒霜还毒。”

“制过。”沈玉衡说，“如果没有制过的，就给我生的，我自己炮制。”

老头摇头：“不行不行，这方子太凶了，我不敢抓。你让你开方的医生来，或者让他签字确认。”

沈玉衡看着他。

老头被他看得不太自在——那眼神不像是二十岁的年轻人看长辈，倒像是堂上大人在看下面不懂事的吏员。平静，不怒，但有重量。

“我开的方子。”沈玉衡说，“出了事，我负责。”

“你负责？你怎么负责？你是医生吗？有证吗？”老头声音大了起来。

沈玉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柜台玻璃下面压着的那些处方笺，很多都盖着某某诊所、某某医院的章。他确实没有任何章。

“我治过比你见过的更多的病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老头愣住了。

沉默了几秒，沈玉衡又开口：“这样，你先把全蝎、蜈蚣、水蛭和红参这几味给我，其他的我自己去找。马钱子和麝香我不要你的。”

老头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药柜，又看了看沈玉衡的脸色。这个年轻人面色苍白到不正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眼神太稳了。不像胡闹，也不像想不开。

“你……给自己抓药？”

“嗯。”

老头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行。全蝎、蜈蚣、水蛭、红参。但我要先说好，你这身体我看着不对，最好去医院做个检查——不过我看你这样子也没钱。罢了，这几味我按进价给你。”

沈玉衡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原主仅剩的一张一百块，放在柜台上。

老头转身去抓药，嘴里嘟囔着：“全蝎六克，蜈蚣两条……这配伍，我干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你是跟谁学的？”

“师父。”

“哪个师父？”

“一个死人。”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没再问。

抓完药，沈玉衡拎着三包东西走出药铺。巷子里有人在生炉子，烟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迎着一月江城的冷风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前世临刑的前一晚，狱卒偷偷给他送了一壶酒，问他：“沈太医，你这一辈子，治了那么多贵人，有没有想过值不值？”

他说：“治病不问值不值。病人在你面前，你不治，谁治？”

狱卒说：“可你现在要死了，没有人来治你。”

他喝了那口酒，说：“那就死。”

可现在他没死。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把药包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活下去。

然后把该治的病，一个个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