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再一次从那场诡异的噩梦中惊醒。

梦里没有任何画面，只剩无边黑暗里萦绕的低语，似诵经呢喃，又似苍生求救。无数声音层层叠叠搅成混沌，他拼命想去听清，却始终抓不住只言片语。

每每快要触及真相时，总有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手，将他轻轻推离这片黑暗。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林渊睁开眼，怔怔望着头顶发黑的老旧房梁。

窗外天色微蒙，晨雾未散，雄鸡尚未啼鸣，铁匠铺方向已然传来沉稳的锻打声——当、当、当，起落有序，宛若人心跳般沉稳。

是养父林老实，日复一日，准时开炉打铁。

林渊坐起身，抬手抹去额头冷汗。被褥早已被浸湿，凉丝丝地贴在后背。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掌心，一道黑色纹路蜿蜒横亘在掌纹之间，宛如一道新生的裂痕。

第三十三天了。

每日清晨醒来，这道纹路都会准时浮现，片刻后又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可今日，纹路比往日更长，已然顺着掌心蔓延到了手腕。

林渊静静凝视片刻，缓缓攥紧了拳头。

“渊儿！起床了！”

门外传来林老实中气十足的喊声，震得窗纸微微嗡鸣。

“来了。”

林渊应声起身，套上粗布短衫，推门而出。

青山镇的清晨，永远是伴着打铁声与袅袅炊烟苏醒的。

铁匠铺内炉火通红，林老实赤着上身站在铁砧前，黝黑的脊背布满细密汗珠。他右手挥锤，左手铁钳夹着烧得赤红的铁坯，一锤落下，火星四溅。

“今日得把李大叔家的犁头赶制出来。”林老实头也不抬，沉声吩咐，“你去后山砍两捆柴，顺路把阿福落这儿的猎弓给他送回去。”

“好。”

林渊应声，从墙角拎起柴刀，又取下门后那把猎弓。弓臂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福”字，简陋却极好辨认。

走出铁匠铺，晨间薄雾还未散尽，笼罩着整座小镇。

青山镇不大，东西横穿不过一炷香路程。小镇坐落在群山环抱的盆地之间，三条山溪顺流而下，在镇外汇合成一条大河，奔流向远方群山。镇上百十来户人家，多以打猎、耕田、伐木为生。林老实的铁匠铺是镇上独一份，锅铲犁头、柴刀箭镞，样样皆打。

“小渊，这么早出门去哪？”

赶牛车的老刘头迎面走来，车上堆满干柴。

“阿福把猎弓落我家了，给他送回去，顺带进山砍柴。”林渊扬了扬手里的弓。

“这小子总是丢三落四，随他爹的性子。”老刘头笑骂一声，赶着牛车缓缓走远。

林渊走过石桥，行至镇口那棵千年老槐树下。

古树粗壮苍劲，需三名成年人方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是镇上夏日乘凉的好去处。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

他并未察觉，身侧树干缠绕的藤蔓，竟无风自动，悄然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微微倾斜。

更没留意，槐树最高的枝桠上，立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它的双眼并非寻常墨色，而是泛着一抹诡异红光，静静注视林渊离去的背影。片刻后，乌鸦振翅而起，朝着深山深处飞去。

林渊踏上镇外土路，两旁稻田已然泛黄，再过半月，便是秋收时节。远处青山如黛，晨雾缠绕山腰，宛若一条洁白玉带。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稻香与露水的清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海中的诡异梦境与掌心黑纹暂且压下。

这场怪梦，始于一个多月前。自那以后，他每每深夜惊醒，满身冷汗。林老实曾问起，他只推说是做了噩梦，养父便再未多问。

只是林渊记得，那一夜，养父在院中磨刀，磨了许久许久。

他心里清楚，养父身上藏着秘密。寻常铁匠，怎会在床底私藏一柄长刀？他偶然见过一次，刀身虽覆锈迹，刀柄却是上等麂皮缠裹，刀鞘铜饰雕刻着精致纹路，绝非凡俗铁匠所能打造。

林老实从不提及长刀来历，林渊也从不主动追问。

有些事，问了，也得不到答案。这个道理，他从小便懂。

“林渊——！”

清脆喊声从山路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渊抬头，只见一名少年蹲在树杈上，冲他咧嘴大笑。少年与他年纪相仿，皮肤晒得黝黑，短衫打着好几处补丁，腰间别着一柄短刀。

“阿福，快下来。”林渊举起手中猎弓。

“我正打算去找你呢！”阿福纵身从树杈跃下，接过猎弓仔细打量，“没磕碰坏吧？”

“就算坏了，也是你自己马虎。”林渊淡淡道，“你怎么蹲在树上？”

“我爹让我进山打点野味，估摸着你也该过来，就在这儿等你了。”阿福拍了拍裤腿尘土，“走，今天往深处走走，我前天在那边林子瞧见好几只肥兔子。”

林渊抬眼望了望天色，时辰尚早。

“行。先砍柴还是先打猎？”

“先打猎！趁晨雾没散，容易靠近猎物。”阿福抬脚就往前走，“砍柴回头顺路就行，又不远。”

二人沿着山路往深山行去。

这条山路林渊走了无数次，从青山镇到后山猎场，约莫半个时辰脚程。路旁杂木林茂密葱郁，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林间弥漫着松脂与腐叶的气息，偶尔有松鼠窜过枝头，惹得阿福连声叫嚷要拉弓去射。

“你带箭了没？”阿福问道。

“我又没拿你的弓。”

“那你怎么打猎？”

“我本就不打算打猎。”林渊平静道，“陪你一趟，顺带砍柴。”

“那也行，你帮我望风，打到猎物分你一半。”阿福把弓扛在肩上，随手轻拉弓弦，嗡鸣之声低沉回荡。

两人安静前行片刻，阿福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最近还做那个怪梦吗？”

林渊脚步微微一顿。

“你怎么知道？”

“前几晚你在客栈里梦呓，我刚好路过门口。”阿福挠了挠头，“没听清你喊的什么，但听着特别吓人。”

林渊沉默片刻，低声道：“没什么，普通噩梦而已。”

“你就骗我吧。”阿福转头看向他，神情难得认真，“你手心那道黑印，我见过好几次了。不是烫伤，也不是胎记，你以前根本没有。”

林渊没有辩解。

他无从解释，连自己都摸不透这黑纹的来历。

“行吧，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阿福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遇上什么事，只管喊我一声就行。”

林渊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继续前行，穿过一片松林，登上一处高地山脊。站在这里，大半个青山镇尽收眼底，晨雾如轻纱笼罩，将小镇轮廓衬得朦胧悠远。

“今天雾气确实比往常大。”阿福感慨道。

林渊随口应了一声，目光望向山脊另一侧。

那边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古林，也是青山镇猎人默认的禁地边界。越过此地，便是真正的苍茫深山。镇上老人代代传言，深山藏有妖兽，绝非凡人可以招惹。

林渊从未踏足半步。

正欲收回目光，一股怪异气息悄然飘来——腥腐混杂着铁锈味，从古林深处缓缓弥漫而至。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林渊皱眉问道。

阿福抽了抽鼻子，满脸疑惑：“什么味道？没闻见啊，你是不是嗅觉出问题了？”

林渊眉头锁得更紧。那气息极淡，却真实无比。与此同时，掌心那道黑色纹路竟隐隐发烫，不是灼烧的刺痛，而是体内某种东西产生共鸣的温热。

“要不过去凑近看看？”阿福提议。

林渊稍作犹豫，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缓步走下坡地，朝着古林边缘靠近。林木愈发茂密，光线也渐渐昏暗。阿福一脚踩断枯枝，咔嚓脆响惊起灌木丛中群鸟纷飞。

“小声点。”林渊压低声音提醒。

“你又不打猎，还这么谨慎干啥？”

“不想无端惊动山林野物。”

阿福缩了缩脖子，立刻放轻脚步。

又往前走了约莫一刻钟，林渊骤然止步。

阿福险些撞上他后背，连忙小声问道：“怎么了？”

林渊竖起食指比出噤声手势，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二十步外的灌木丛。树丛不停晃动，并非风吹所致，而是有东西在里面挣扎翻滚，压得枝桠噼啪作响。

那股腥锈气息，也愈发浓烈。

林渊下意识握紧手中柴刀，阿福也迅速抽出腰间短刀，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灌木丛缓缓从内部分开。

一颗硕大的头颅探了出来——通体黑毛如钢针，一双猩红兽目布满血丝，嘴角挂着白沫与暗红血迹。

是一头巨狼，体型比青山镇寻常野狼要大出整整一倍。

它左后腿几乎被生生撕裂，白骨刺破皮肉，狰狞外露。周身遍布深浅伤口，肩胛至肋下一道长划深可见骨，黑色血液汩汩流淌，渗入泥土。

阿福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都打起了颤：“二……二阶妖兽？”

青山镇外围山林，最多只出没一阶妖兽，体型偏大的野狼、野猪之流，猎户结伴尚可应付。二阶妖兽本该盘踞在深山两日路程之外，唯有凝魂境修行者才有一战之力。

这般强悍妖兽，怎会突兀出现在小镇边界？

巨狼尚未断气，猩红兽目死死盯住林渊，喉咙发出低沉呜咽，没有丝毫威慑，只剩无尽痛苦与垂死的虚弱。

下一刻，它做出了一个让林渊终生难忘的举动。

它缓缓朝林渊的方向，张开了巨口。

并非扑杀撕咬。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血气，自它七窍喷涌而出，宛若沸腾血水蒸腾半空，凝而不散，翻滚扭曲，透着一股震慑灵魂的恐怖压迫感。

妖兽濒死，血脉沸腾。

这是猎户间代代相传的禁忌。传言妖兽弥留之际，血脉迸发，能爆发出远超本身的恐怖力量，是诅咒，也是天道对猎杀者的惩戒。

林渊无暇思索传言真假。

刹那间，一股炸裂般的剧痛席卷脑海，仿佛有异物从经脉深处苏醒膨胀，急于破体而出。梦里那些模糊低语，此刻骤然清晰，万千声响萦绕耳畔，反复重复着同一个词语——

“归渊……”

“归渊……”

“归渊……”

万千声音重叠回荡，震得他灵魂都微微颤抖。

脑海幻境骤现，天穹裂开九道漆黑长缝，宛若永不愈合的伤疤。无尽黑暗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吞噬山河日月，遮蔽天地万物。

黑暗之中，一道背影静静立在金碧大殿中央。地面斜插一柄长刀，刀身镌刻二字，在幽暗里泛着幽冷寒光——

镇狱。

男人手掌轻按刀柄，未曾回头，声音却清晰落入林渊心底：

“来了？”

“等了你十六年，终于回来了。”

林渊想要开口询问对方身份，却发现身躯早已不受自己掌控。

眼前幻境骤然碎裂。

九道深渊轰然坠落，吞没整座大殿。黑暗如潮水席卷而来，带着他不断下坠，无边无际，永无着落。

“林渊！你醒醒！林渊！”

阿福的呼喊从遥远之处传来，带着慌乱哭腔，断断续续。

林渊猛地惊醒，重重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喘息。浑身衣衫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肉，一片冰凉。唇间传来腥甜，竟是方才下意识咬破了嘴唇。

“你快吓死我了！”阿福蹲在他身前，眼眶泛红，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你刚才双眼全黑，瞳孔都消失了，太吓人了！”

林渊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道黑色纹路，已然从手腕蔓延缠绕至小臂，宛若诡异藤蔓盘踞。更诡异的是——这一次，它没有消散。

不远处，那头黑狼已然气绝。猩红瞳孔渐渐涣散，嘴角却隐隐勾起一抹诡异弧度，似笑非笑。

阿福依旧惊魂未定，声音发颤：“刚才那到底是什么？还有你身上的异象……”

林渊缓缓握拳，用衣袖遮住小臂蔓延的黑纹。

“不清楚。”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双腿微微发软，却依旧稳稳立住。转头望向古林深处，那里仿佛有一股无形力量在冥冥召唤，模糊又真切。

“此地不宜久留，先走。”林渊沉声道，“它的血气，会引来其他妖兽。”

阿福不敢多做停留，连忙扶起林渊，转身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身后，黑狼僵卧血泊，猩红兽目静静倒映苍穹。

遥远深山的黑暗深处，隐隐有几道隐秘目光，牢牢锁定林渊离去的方向，默然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