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殡仪馆的防腐整容室，永远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死亡交织的冰冷气息。

深夜十一点，陈默独自站在不锈钢操作台前。台上躺着的是“7·15河边无名女尸案”的受害者，一个面容被河水浸泡得有些浮肿的年轻女性。警方需要一张相对体面的遗容照片用于身份辨认，这工作落在了他身上。

他戴好乳胶手套，动作精准而轻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入行八年，他早已习惯这种与死亡为伴的寂静。只有在这里，面对这些彻底沉默的逝者，他内心那潭名为“过去”的死水，才能获得片刻虚假的平静。

灯光冷白，聚焦在女尸脸上。陈默开始清理面部，修复破损的皮肤。他的手指稳定得不像话，镊子夹着棉球，蘸取特制的填充材料。然而，当他触碰到女尸手腕内侧一块相对完好的皮肤，准备评估肤色以便调色时——轰！

并非声音，而是一股冰冷刺骨的液体瞬间灌满自己肺叶的窒息感，蛮横地撞进陈默的感知！

眼前解剖台惨白的灯光骤然扭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翻滚的、浑浊的河水和迅速远去的水面光影。

耳朵里充斥着急促的、绝望的咕咚水声，以及最后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闷响。

随之而来的，是四肢逐渐无力挣扎的虚脱，和意识沉入黑暗前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与悔恨——“不该……走那条路……”

一切戛然而止。

陈默猛地抽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解剖台边缘，才稳住身体。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喉咙里那股被水淹没的幻痛感持续了好几秒才缓缓退去。

老张在一旁见怪不怪，递过一块消毒毛巾：“又‘联觉’了？这次是淹死的？”

陈默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手指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闭眼缓了缓，才低声道：“嗯，落水，有撞击，最后一刻……很后悔走某条路。”这破碎的信息，或许能帮刑警判断是意外失足还是另有隐情。这，就是他这份诡异“天赋”所能挖掘出的、微乎其微的价值。

这就是他的“病”——联觉症。必须通过直接接触死者裸露的皮肤，被动接收其临终前最强烈的感官与情绪碎片。接触越久，感受越深，自身承受的“共感”也越强烈。长期如此，他的世界早已被各种死亡瞬间的灰暗碎片所浸染。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重新戴上手套，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尸体上。专业的素养要求他必须完成工作，尽管每一次触碰都可能是一次未知的痛苦旅程…

眼前的手术灯、不锈钢台面、女尸苍白的脸……一切骤然扭曲、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剧烈晃动的、昏暗的视野。耳边仿佛灌满了水，咕噜作响，还有风掠过芦苇的沙沙声。

是河边！视角很低，像是在挣扎仰面倒下。

然后，一只大手闯入视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扼向“他”的咽喉！那只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而在右手虎口的位置——一道深色的、十字形的疤痕，像某种邪恶的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

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属于死者的最后记忆碎片——这种因他隐秘的“联觉症”而偶尔闯入的“他人临终影像”，他早已被迫习惯。他习惯了那些模糊的、无声的、充满恐惧的最后画面，并学会了用药物和意志力将它们压回意识深处。

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只手，那道疤。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冲回家，推开虚掩的房门……客厅地板上，是妹妹陈雨小小的、毫无生气的身体。他瘫倒在地，余光瞥见阳台窗帘猛地一动，一个高大的黑影翻了出去。闪电划过，就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那只扒在窗框上、正用力将自己拉出去的手，虎口处，正是一道十字形的疤痕！

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倒流，又狠狠砸回现实。陈默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撞倒了身后的器械推车。金属托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手术器械散落一地，在寂静的停尸间里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手套还戴在手上，但他感觉指尖残留的触感，既是女尸皮肤的冰冷，也是十年前窗框上雨水和铁锈的混合气息。

十年了。

那个毁掉他一切的阴影，那个让他夜夜噩梦的轮廓，那个警方追查多年毫无结果的幽灵……回来了？

而且，再次杀了人。

陈默缓缓抬起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目光死死盯着它们。就是这双手，刚刚从一具新鲜的尸体上，“读取”到了跨越十年的恐怖回响。镜子里，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因为极度震惊和汹涌而来的旧日痛苦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药，他需要药。抑制神经兴奋、压制那些不受控“联觉”的药。

他摸索着白大褂口袋，指尖刚触碰到那个熟悉的塑料药瓶——

“啪嗒。”

药瓶从他汗湿的指间滑脱，掉在地上，滚进了操作台底下的阴影里。

陈默没有弯腰去捡。他只是僵硬地站着，目光从镜中自己的脸，移回到操作台上那具无声的女尸。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