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实验室里，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男孩躺在冰冷的金属实验台上，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钉死在标本板上的昆虫。

【神孽级融合实验体，编号734。状态：极度危险。建议立即销毁。】

耳畔回响着在实验室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紧接着，刺耳的红色警报撕裂了空气，整片地下基地在剧烈的爆炸中分崩离析。那些穿着白大褂、每天在他身上切开无数伤口、记录数据的“创造者”们，连同他们傲慢的野心，在一瞬间都化为了焦炭。

在那场实验室爆炸的余波中，小男孩的意识并没有随着肉体的重创而消散，反而坠入了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深渊。

四周是一片粘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比外界任何一场屠杀都要纯粹。

“人类……”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响。那声音不像是由声带震动发出的，更像是无数块古老的墓碑在相互摩擦，低沉、沙哑，带着来自远古的威压与戏谑。

小男孩猛地抬起头（尽管在精神世界里他并没有实体的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谁？！”他在意识中怒吼。

“呵呵呵……”

那阵笑声仿佛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瞬间将苏顺淹没。紧接着，黑暗开始蠕动、撕裂。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眼睛，缓缓在虚空中睁开。

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猩红与暴虐，仿佛装下了整个人间炼狱。仅仅是被它注视一眼，小男孩就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剧痛让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我是谁？”那个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像是神明在俯视一只蝼蚁，“我是你血管里奔涌的洪流，是你骨骼中生长的梦魇，是来自深渊的禁忌之主，我是神降下的‘天罚’，而你……不过是一个用来盛放我的、卑微的容器罢了。”

随着它的声音落下，无数条漆黑的触手从虚空中探出，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缠绕上小男孩的四肢，缓缓收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触手正在试图钻进他的毛孔，吞噬他的意志，将他同化为这黑暗的一部分。

“放弃吧，编号734。”禁忌之王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把身体交给我。我会替你撕碎那些穿白大褂的虫子，我会让这片大地血流成河。你只需要……睡去就好。”

极致的痛苦中，他的嘴角却突然扯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崩溃。相反，他伸出那只被触手缠绕的“手”，死死地反抓住了其中一根触手，指甲深深嵌入那团黑暗之中，哪怕灵魂在颤抖，他的眼神却比那头神孽还要疯狂。

“睡去？你也配命令我？”

他在意识中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狂笑，那笑声里带着不顾一切的狠戾，“想抢老子的身体？行啊！那就看看是你的牙口好，还是老子的骨头硬！”

他猛地发力，竟然凭借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地将那根触手扯断了一截，然后塞进嘴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狠狠咀嚼起来。

“想融合是吧？来啊！那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吃了谁！”

虚空中那只巨大的猩红眼睛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情绪。它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类——明明脆弱得像一张纸，灵魂里却燃烧着比它还要暴虐的火焰。

“疯子……”神孽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随后化为了更加浓烈的兴奋，“很好……很好！既然你想玩，那我们就一起……把这出戏演到落幕！”

黑暗骤然收缩，瞬间涌入苏顺的体内。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足以撕裂天地的恐怖力量。

“是梦吗？”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喃喃自语。

“哈哈，梦？错了，这不是梦人类”

脑海中，来自禁忌之王，戏谑的声音响起

现实世界里，爆炸的火焰还在燃烧，而他的瞳孔深处，一抹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

只有他活了下来。

他赤着脚，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印着编号的囚服，走出了那片燃烧的废墟。身后是吞噬一切的地狱火海，身前是茫茫无际的冰冷人间，而他，是被两个世界同时遗弃的孤魂。

雪下得很大，像是要掩盖这世间所有的罪恶。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皮肤上，并没有融化，反而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刺入他那具早已被改造得千疮百孔的身体。他的体内流淌的不再纯粹是人类的血液，而是属于“神孽级”天罚兽的暴虐与冰冷。那股力量在他破碎的基因链中疯狂咆哮，叫嚣着要撕碎眼前的一切，将这片雪原化为血海。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世界很大，却没有一寸土地能容纳一个“神孽”的容器。

就在他即将被大雪彻底掩埋，体内的怪物即将冲破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时，两束昏黄的车灯刺破了风雪的帷幕。

一辆破旧的越野车艰难地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一对年轻的夫妇裹着厚厚的大衣跳了下来。

“天哪！这里怎么会有个孩子？！”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惊恐，但更多的是心疼。

“快！别让他冻死了！”男人的声音粗犷却焦急。

那个小男孩费力地抬起眼皮。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的不是冰冷的显微镜，也不是沾血的手术刀，而是一双戴着毛线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将他抱进了怀里。

那个怀抱，很暖。暖得让他体内那头暴虐的怪物，都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

再次醒来时，他闻到了久违的、不属于消毒水的味道。

是烤红薯的香气，还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他猛地坐起身，身体瞬间紧绷如弓，瞳孔竖立，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不是实验室，没有铁栏杆，只有一间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木屋。

“哎呀，你醒啦？”

那个女人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走了进来，旁边还跟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小女孩，那个女人看到小男孩戒备到近乎野兽般的眼神，她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别怕，孩子。这里没有坏人。”她走到床边，将汤碗放在床头柜上，“我和丈夫在路边捡到了你。外面雪太大了，等天晴了，我们再帮你找家人，好吗？”

那个小男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碗汤。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甚至隐隐有黑色的鳞片想要钻出皮肤——那是神孽力量躁动的征兆。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是姜汤，驱寒的。”女人有些心疼地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手腕，完全没注意到他异样的右手，“来，趁热喝了吧。”

他迟疑地伸出左手，死死按住自己躁动的右手，然后用颤抖的指尖端起了碗。当粗糙的陶碗触碰到掌心，那股真实的温度顺着指尖传遍全身。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烫得他眼眶发酸。

这是他第一次喝到热的东西。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除了冰冷的实验台和无尽的杀戮，还有这样温暖的地方。

那天晚上，那个男人回来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猎人，身上带着风雪和烟草的味道。他没有问小男孩是谁，也没有问他从哪里来，只是默默地往壁炉里添了一把柴火，然后对他说了一句：

“只要在这个屋檐下，你就是安全的。”

通过他们的交谈得知男人叫苏宇，女人叫李婉，那个小女孩叫做苏烟。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人呢？〞

苏烟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男孩闻言一震，缓缓转头看向苏烟。

小女孩歪着头，那双清澈得像窗外初雪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在等待一个合理的答案。

小男孩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烧红的炭。他下意识地想要报出那一串刻在骨子里的代号——“编号734”。但话到嘴边，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看着这对夫妇温和的目光，那个冰冷的数字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在这个温暖的地方，“编号”是不被需要的。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没有家人。”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满是伤痕和老茧的脚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以前……他们只叫我734。”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小男孩有些慌乱地攥紧了衣角，生怕这句话说出口后，眼前的温暖会像泡沫一样破碎，生怕他们会像那些白大褂一样，用厌恶或恐惧的眼神看他。

然而，预想中的嫌弃并没有到来。

一只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那个沉默寡言的猎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遍全身。

“734不是名字，那是牲口的标签。”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既然到了这儿，以前的事就翻篇了。”

“你没有家人，那就住下来好了，正好阿烟想要一个哥哥呢，那以后你就叫‘苏顺’好不好？”女人突然笑着插话，她蹲下身，视线与苏顺平齐，眼神里满是怜爱，“顺顺利利的顺。外面的风雪那么大，你都能活下来，以后啊，肯定也能顺顺当当地长大，顺顺利利的生活，顺顺利利的过完一生”

苏顺

苏顺愣愣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没有冰冷的数字，没有复杂的实验代号，只有两个简单的音节，却像是一颗滚烫的种子，落进了他早已荒芜冻土般的心田里。

旁边的小女孩似乎觉得这个新名字很有趣，拍着小手笑了起来：“哥哥！以后阿顺哥哥就也是我的家人啦！”

看着小女孩灿烂的笑脸，苏顺感觉眼眶有些发热，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他笨拙地、试探性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上后的第一个、虽然僵硬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以后我就叫苏顺，是你们的儿子和弟弟，爸爸……妈妈……妹妹。”

以前他只在实验室里面听到过这些亲切而温暖的称呼，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亲口叫出这些称呼。

那一刻，编号734彻底死在了那个冰冷的雪夜。

活下来的，是苏顺。

夜晚

苏顺缩在厚厚的棉被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他偷偷地摸了摸自己手臂上那个冰冷的编号纹身，感受着体内那头暂时沉睡的“神孽”。

第一次觉得，也许……那个作为“兵器”和“怪物”的编号734，可以死在那个雪夜里。

而活下来的，是一个有名字、有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