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痛感从额头蔓延开来，却又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实感。

林墨想抬手揉一揉磕疼的额头，可手臂怎么也抬不起来，浑身上下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睁眼都变得无比艰难。

耳边没有了办公室空调的嗡鸣，也没有电脑风扇的转动声，只剩下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虚无的心跳声——不对，他明明已经心脏骤停，死在了那个凌晨三点的工位上。

“别装死了，赶紧起来走！”

一道尖利又不耐烦的声音猛地扎进耳朵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紧接着，胳膊被人用力拽了一把。

林墨终于艰难地掀开眼皮。

入目的不是熟悉的写字楼天花板，而是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半点光亮的昏暗天空，脚下踩着的也不是冰凉的地砖，而是泛着潮气、黑漆漆的泥泞土路，四周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香灰混合着腐朽的味道。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原本穿着的职场衬衫西裤，变成了一身素白的宽松布衣，手脚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而拽着他胳膊的，是个穿着玄色短打、面色铁青的男人，男人额间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手里拿着一根漆黑的锁链，锁链末端泛着冷光，眼神凶巴巴地瞪着他，语气满是焦躁：“磨磨蹭蹭的，耽误了阴魂报到的时辰，你担待得起吗？我们可是要赶KPI的！”

KPI？

林墨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不是猝死了吗？怎么还能听见这个让他深恶痛绝的词？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林墨抽回自己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常年在职场摸爬滚打，让他即便身处陌生境地，也能强装镇定。

“连阴差都不认识？一看就是阳间活的糊涂，累死在工位上的短命鬼。”那阴差撇撇嘴，上下打量着林墨，语气刻薄，“这里是阴间黄泉路，赶紧跟上队伍，别在这耽误时间，前面还有几百号阴魂等着我押送呢！”

阴间？黄泉路？

林墨彻底懵了，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身后跟着长长的一队阴魂，个个面色苍白、神情麻木，穿着和他一样的素白布衣，一个个低着头，机械地往前挪动着脚步，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队伍死气沉沉。

而在队伍前后，都站着和眼前这人一样的阴差，个个面色铁青、神色疲惫，却依旧绷着脸，不停催促着阴魂快走，手里的锁链时不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又瘆人的声响。

“累死在工位上……”林墨低声重复了一遍，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无奈。

他真的死了，死于无休止的加班，死于大厂无止境的内卷，死在了他最厌恶的KPI和996里。

临死前，他唯一的念想就是逃离内卷，好好休息，可没想到，死后竟然来了阴间。

也好，阴间总不用再加班，不用再看领导脸色，不用再为了业绩拼掉半条命了。

林墨松了口气，麻木地跟着队伍往前走，边走边打量着四周。

整条黄泉路望不到尽头，两旁没有花草树木，只有光秃秃的黑色山石，偶尔能看到几个蹲在路边的阴魂，被阴差一脚踹开，厉声呵斥：“别在这偷懒！赶紧去轮回处排队，敢耽误工作，直接丢进枉死城！”

那蹲在路边的阴魂吓得一哆嗦，连忙爬起来，脚步踉跄地跟上队伍，嘴里小声嘟囔着：“我就歇一秒……实在走不动了，已经排了三百年的队了，连口热乎的都没有……”

“三百年？”林墨心头一惊，忍不住凑近旁边的阴差，压低声音问道，“差哥，这些阴魂排队这么久？阴间办事效率这么低吗？”

那阴差本来就一脸烦躁，被林墨一问，更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怨气，却又不敢大声抱怨，只能压低声音吼道：“效率低？你以为我们想？十殿阎罗定下的KPI，每月要押送多少阴魂、审核多少轮回名额、造多少政绩册子，完不成就扣阴德，降职罚俸，严重的直接魂飞魄散！”

“我们阴差全年无休，一天要跑十几个来回，连闭眼歇一会的功夫都没有，上面的判官大人还天天催进度，开虚空例会，做不完的报表，报不完的业绩，谁有功夫慢慢处理这些阴魂？只能让他们排队等着！”

林墨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全年无休？KPI？报表？例会？

这怎么和他阳间的职场生活一模一样？！

阴间难道不是阴魂安息、不用劳作的地方吗？怎么比阳间的互联网大厂还要卷？

“不是……阴间也搞这些？”林墨难以置信地追问，“不用休息吗？没有休假？”

“休假？你在做什么青天白日梦！”阴差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语气越发不耐烦，“阴间讲究的是阴间福报，多劳多得，偷懒摸鱼就是大罪！上面的大人说了，只有拼命干活，才能积累阴德，早日晋升，我们这些底层阴差，只能拼命卷，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赶紧走！别在这废话，再耽误我业绩，我直接把你丢进饿鬼道！”

阴差说着，又用力推了林墨一把，催促着他加快脚步。

林墨踉跄着往前走，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本以为死亡是内卷的终点，是解脱的开始，可万万没想到，阴间竟然是另一个更恐怖的卷王窟。

阳间的内卷，好歹还有偶尔的摸鱼时间，还有辞职的退路，可阴间的内卷，连死亡都成了奢望，一旦偷懒，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队伍缓缓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巍峨的黑色城门，城门上方刻着三个血色大字——鬼门关。

鬼门关前，更是人山人海，无数阴魂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队，十几个阴差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核对阴魂名册，一边不停呵斥，还有几个穿着官服、面色威严的判官，站在高台上，拿着账本，对着下面的阴差厉声训斥：“这个月的业绩还差三成，再完不成，你们全部都去枉死城当苦役！”

“那些阴魂的档案赶紧整理好，凌晨三点的虚空政绩例会，必须把报表交上来！”

“不准偷懒！不准停歇！阴间不养闲人！”

高台上的判官声音洪亮，传遍整个鬼门关，下面的阴差们个个吓得浑身发抖，更加卖力地催促着阴魂，不敢有半点松懈。

林墨站在队伍里，看着眼前这荒诞又熟悉的一幕，听着那些和阳间领导如出一辙的PUA话术，只觉得浑身冰冷。

凌晨三点的例会？没完没了的报表？层层加码的业绩？

这阴间的官僚体系，比阳间的职场还要畸形，还要压榨人。

就在他满心绝望，以为自己要陷入阴间无休止的内卷时，刚才押送他的那个阴差，突然拿着一本黑色的名册，脸色煞白地跑了过来，对着他上下打量，眼神里满是慌乱。

“不对……不对啊！”阴差翻着名册，手都在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名字对不上，生辰对不上，魂魄气息也不对……你不是这个时辰该押送的阴魂！你是被录错了！”

阴差的话，让林墨一愣。

录错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阴差更是吓得面无血色，转身就往鬼门关内跑去，嘴里大喊着：“完了完了！录错魂魄了！这要被判官大人知道，我肯定要魂飞魄散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紫色官袍、面容肃穆的判官，跟着那阴差快步走了过来，那阴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停磕头：“判官大人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是阳间魂魄登记出错，小的一时疏忽，才押错了人！”

那判官没有理会跪地求饶的阴差，而是将目光落在林墨身上，眼神锐利，上下扫视着他，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

良久，判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威严：“你叫林墨，阳间二十八岁，互联网大厂职员，因过度加班猝死，本应直接入轮回道，却被阴差错录，带来阴间。”

林墨点头，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拱手道：“回大人，正是。”

判官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淡淡开口：“你阳间一生，饱受职场内卷压榨，却从不盲从内卷，能精简流程、规避无效劳作，更敢硬刚不合理规矩，共情底层同僚，倒是个有意思的魂魄。”

“恰逢青江城隍，因不堪阴间政务重压，每日无休止加班、层层加码政绩，魂飞魄散，城隍之位空缺。”

“本判官念你魂魄特质契合阴间基层神职，又因阴差错录在先，给你两条路选。”

林墨心头一紧，连忙问道：“敢问大人，哪两条路？”

判官面无表情，吐出的话语，却让林墨如坠冰窟，又暗藏一线生机：“其一，即刻打入轮回道，忘却前尘，转世投胎，但阴差出错，需罚你轮回后，再受一世劳碌内卷之苦；其二，接任青江城隍之位，执掌一方阴间政务，免去轮回之苦。”

林墨猛地抬头，看向判官。

接任城隍？

那个被内卷到魂飞魄散的城隍职位？

一边是转世再受一世内卷压榨，一边是在阴间，当一个基层城隍，直面这阴间最极致的官僚内卷。

他看着眼前鬼门关前，阴差们疲惫不堪、阴魂们麻木排队的场景，听着高台上判官们不停催促业绩的呵斥声，攥紧了拳头。

前世，他被内卷逼死，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默默被压榨到死。

这一世，就算是在阴间，就算要面对这比阳间更恐怖的内卷官僚体系，他也不想再任人宰割。

摸鱼也好，反抗也罢，他总要试一试，打破这该死的内卷规矩。

林墨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判官，声音坚定：“我选第二条路，我接任青江城隍！”

判官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颔首，扔出一枚刻着城隍印记的黑色令牌：“既如此，即刻上任，前往青江城隍府任职。切记，阴间规矩森严，政务繁重，好自为之。”

说完，判官转身离去，只留下林墨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冰冷的城隍令牌，望着眼前昏暗压抑的阴间天地。

他的阴间反卷之路，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而他还不知道，那座青江城隍府里，等着他的，是远比他想象中更疯狂的内卷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