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手背被靴子踩住，碾在碎石地上，骨头像被铁钳夹着，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废物就要有废物的样子，见了本公子不跪，还敢瞪我？”

一口热气带着唾沫星子喷在我头顶。我没抬头，光凭声音就知道是谁。

凌虚。

外门管事凌河的侄子，炼气五层，平时最爱干的事就是拿比他弱的人找乐子。三年前见了我连大气都不敢喘，现在踩我手背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曲。

我咬着牙，没吭声。

嘴里一股铁锈味，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身上那件灰布外门弟子服早就被扯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肉。后背刚才被踹过一脚，现在呼吸的时候还扯着疼。

“怎么，装死？”

凌虚的靴子在我手背上碾了一下，骨节咔嚓响了一声。

我闷哼出声，额头抵在冰凉的碎石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周围一群人围着看。有人抱胳膊站着，有人垫着脚尖往前凑，有人嗑着瓜子，嘴角带着看好戏的笑意。这些脸我都认得，全是外门弟子。三年前他们在演武场外围看见我会让路，现在他们站在凌虚身后，给凌虚的每一句羞辱捧场。

“凌师兄，别真踩废了，还得留着一口气给管事交差。”有人在旁边笑。

“废了就废了，一个废物而已，宗门还省口粮。”另一个接话，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今天食堂吃什么。

我趴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三年了。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一千多个日夜，我记不清多少次被人踩在地上，多少次在食堂排队被人推开，多少次回到那间破石屋发现枕头被人扔进了水沟里。

丹田碎裂。这四个字压了我三年。

三年前全宗都知道，青云宗外门有个少年，十五岁炼气七层，百年难遇的修炼奇才。长老开会讨论的时候，有人在长老殿拍过桌子，说这少年迟早进入内门，成为青云宗的招牌。宗门大比的时候，我在演武场上赢了当年最受器重的师兄，掌门当场赏了我一瓶三品丹药，说了句“此子必成大器”。

然后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水花四溅之后什么都没了。

那天从修炼室出来，经过后山竹林，一根黑针无声无息扎进我的后颈。我没看见偷袭者的脸，只觉得后颈一凉，丹田像被一只手从内部捏碎了。

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外门杂役房的破木板床上，浑身冷汗，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执法堂调查了半个月，结论是“修炼走火入魔，自损丹田”。

自损丹田。

我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千遍，每次都嚼出了血。

“沈砚，我跟你说话呢。”

凌虚松开了我的头发，又踩了我手腕一脚，然后蹲下来，凑近我的耳朵，语气放低了，像是要说句悄悄话。

“告诉你一声，我叔说你这破玄脉得留着，上头有人盯着呢。别以为我们不打你是忘了，是没到动手的时候。”

我睁开眼。

玄脉。我身上唯一还值钱的东西。

上古玄脉，天生契合剑道，万中无一的根骨。三年前那个偷袭我的人没有直接杀我，留了我一条命，就是为了这条玄脉。这三年来我虽然是废物，身上却一直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我忽然想笑。

活着，像被人圈养的牲口。

凌虚看见了我嘴角扯出的弧度，脸色变了。

“还敢笑？”

他站起来，扬起手掌。掌心隐隐亮起灵力光芒，炼气五层的全力一掌，威压扑面而来，碎石地上一片沙尘被震得扬了起来。

“我看你这双眼睛很碍事，留着也是浪费。今天我就替宗门清理门户——”

手掌拍下来。

风压打在脸上，生疼。

我看着那只手掌越来越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就这么完了？

三年憋屈，三年隐忍，连个还手的机会都不给？

我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一颗火种，砸进干涸了三年之久的丹田深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沉睡的野兽被人踹了一脚苏醒过来，睁开眼睛。

轰。

脑子里突然炸开。

不是形容，是真的炸开了。

一道金光从意识最深处爆发，像一柄烧红的烙铁捅进脑髓。铺天盖地的画面和声音涌进来，汹涌得让我一瞬间忘了身上所有的疼。

我看到的不是演武场，不是凌虚，不是那些围观的弟子。

我看到了一柄剑。

剑身横贯星河，剑刃劈过之处，万千星辰齐齐崩碎为尘埃。

我看到了一座宫殿。殿宇悬浮九天之上，殿中人独坐，周身环绕着碎裂的虚空裂缝，每一道裂缝里都传出万鬼哭嚎。

我看到了无数场战斗，无数张脸，无数道剑意——每一道都能劈山断海，每一式都可逆转乾坤。

最后，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如装着整片星海，正穿过无尽的时空，静静地注视着我。

一个声音在识海中炸响。低沉，浑厚，像九天雷鸣从头顶碾过。

“吾乃九霄玄尊，纵横万界三千载，未曾一败。”

我浑身一颤。

“今残魂归体——”

声音微微停顿，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小子，你我共生，重临巅峰。”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从我丹田深处炸开。

不是灵力，是比灵力更纯粹、更霸道千百倍的东西。那股力量像一锅烧开的钢水，沿着早已闭塞三年的玄脉一路推进。堵死的经脉通道被硬生生冲开，碎裂的丹田在这股力量的包裹下疯狂重组。像一面打碎的镜子被人用金色的丝线重新缝合，每一次拉扯都疼得我浑身战栗。

但我在笑。

疼？这三年来每天被人踩在脚底就不疼吗。

这点疼，算什么。

这一切从迸发到结束——不到一瞬间。

凌虚的手掌还没拍下来，就感觉到掌心下的少年忽然变了。一股金色的气浪从沈砚身体表面炸开，像一颗炸开的火球，气浪翻滚，光芒刺目。

砰。

凌虚整个人被震飞出去。

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划过七八丈的距离，后背重重砸在演武场的石板地上，滑出去一丈多远才停下来。碎石飞溅，两旁围观的人群一片惊呼，纷纷往后退。

满场死寂。

所有张大的嘴巴同时闭上了，所有嗑瓜子的手停了，所有说笑的声音哑了。人群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

我从地上站起来。

身下的碎石地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刚才护住脸的时候额头蹭破的皮肉还渗着血，手背被踩过的地方肿起了一块紫红的血淤，稍微动一动指关节都疼得发麻。

但我没看这些伤口。

抬手指尖感觉到凉意，灵力流过经脉再没有半点滞涩。

这三年来，第一次。

凌虚从地上爬起来，衣服破了好几处，手臂火辣辣地发麻，体内灵力紊乱得像一锅乱粥。他又惊又怒，脸上涨得通红，爬起来就指着我吼：“沈砚！你敢——”

“废话真多。”

我抬手，食指中指并拢。

一道青色剑气从指尖射出。剑气很细，细得像一根蛛丝，但它飞出去的速度快得让在场所有人肉眼追不上。

凌虚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剑气就已经从他的右肩洞穿过去。

噗。

血花炸开。

凌虚惨叫着倒下去，右肩上一个手指粗细的血窟窿正汩汩往外冒血。他体内的灵力被那一剑完全搅乱，四肢百骸都在痉挛，牙齿咬得咯咯响，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悄悄后退了三步。

一招。

只有一招。那个被他们欺负了三年的废物，一招废了炼气五层的凌虚。

我收回手指，慢慢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

阳光从头顶的老槐树叶子里漏下来，打在我身上。那件破烂的灰布弟子服还挂在身上，满身血迹，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但没有一个人再笑得出来。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们耳朵里。

“我叫沈砚。从今天起，谁还觉得能随便踩——”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抽搐的凌虚，然后抬起头。

“他就是样板。”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谁也没接话。

我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那些人被我手指碰到就赶紧往两边退开，推推搡搡地让出一条道来，两三道低声议论从耳边飘过，没有人敢当面拦我，甚至连敢跟我对视的都没有。

走到演武场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凌虚带着哭腔的嘶吼：“拦住他——别让他跑——”

我脚步没停。

没人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