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陆沉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说是行囊，其实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把刻刀，一块巴掌大的木料，和三只木箱。三只箱子摞在院角，最上面那只半人高，中间那只方方正正如一口小棺材，最下面那只最小，只比巴掌大一圈，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连缝隙都被蜡封死了。

父亲蹲在井边磨刀。不是刻刀，是柴刀。磨刀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爸，我走了。”

父亲没抬头。“嗯。”

陆沉站了片刻，转身去搬箱子。最上面那只最轻，他单手拎起。中间那只沉一些，他用了两只手。腰侧那只最小的他没跟父亲提——七岁那年他半夜从祠堂回来，自己关在工坊里三天，出来时手里就多了这只封死的木箱。父亲看见了，问了一句，他没答。父亲便不问了。在这个村子里，当一个孩子选择沉默的时候，大人知道那沉默是有分量的。

“陆沉。”父亲叫住他，“箱子都带齐了？”

“带齐了。”

“几只？”

陆沉没有犹豫。“两只。小七和小九。”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没看。然后他把柴刀翻了个面，对着晨光看看刀刃。“你爷爷像我这么大时，能同时控两个。他等了半辈子，没等到。你爷爷的爷爷也是。”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父亲的语气很淡，“你才十七。等你真知道了，你不会说你知道，你会什么都不说。”

陆沉没接话。他扛起箱子，走出院门。晨雾涌进来，裹着松脂和露水的气味。

村口没有人送行。这个村子从来不送人远行。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青瓦白墙，祠堂在最高处，被老槐树遮住大半。陆沉走到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祠堂深处那堵布帘后面，那根灰色丝线还在悬着。他七岁那年掀开布帘看过一眼，那根线的末端朝他偏了一下。

他从祠堂回来就把那只箱子封死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深的直觉——有些东西现在不能碰，碰了会醒。而醒来的东西，他七岁时还接不住。

三小时山路到镇上，三小时汽车到县城，十小时火车到沭河站。陆沉把两只箱子搬上车厢，小七那只放在座位旁边，小九那只搁在行李架上。腰间那只始终贴着身侧，没有取下来过。火车穿过群山，窗外的山矮下去，楼房多起来。天黑时车厢灯光亮起，映出他的脸。小七的箱子安安静静，小九的箱子也安安静静。腰间那只箱子更安静——它七年来从没发出过声音。

有人注意到他腰间的小木箱，多看了两眼。一个抱孩子的妇女问他：“小伙子，那是什么？”陆沉说：“传家之物。”

传家这个词本来就不全是实话。但在外人听来刚刚好——一个乡下孩子带着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出远门，合情合理。这把第三只箱子藏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别人看见了，以为自己看明白了，就不会再问。这是他七岁就学会的藏法，那时候他把小七放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有一只偶，没有人去数他床底下的箱子。

沭河站的站台亮着昏黄的灯。郑老师举着纸板等在出站口，上面写着“陆沉”两个字。他看见一个清瘦的少年扛着两只箱子走出来，肩上还挂着一个打了补丁的布包，腰侧贴着一只巴掌大的木箱。

“就这些？”

“就这些。”

郑老师点点头，没有多问。“走吧，车在外面。”

车子驶过沭河市区。街灯昏黄，路边的招牌缺笔少画。几个年轻人蹲在街角，面前摆着破旧的皮影戏台，纸片小人在幕布上跳动。不远处另一个街角，有人手指翻飞，扑克牌在空中变着颜色，围观的人稀稀拉拉，没人往铁盒里投钱。陆沉多看了两眼——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魔术。沭河市本地没有这类的表演，那人多半是从别处来的。

表演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这个国家的人，七岁觉醒的能力天然就偏向表演——有人能唱戏，有人能变脸，有人能凭空变出幻象。觉醒什么就是什么，改不了。那个人能在街头变魔术，是因为他七岁那年觉醒的就是魔术类的能力。他来了沭河市，这里的人也是表演系的，但他的魔术和本地的傀儡戏、皮影戏终究不是一回事。他能在这里活下去，但未必能在这里被接纳。

围观的人脸上没有什么惊奇的表情，像是见惯了。这个国家以表演为根，街头随便一个人都能来两下子。但也只剩表演了。沿街的店铺关了大半，卷帘门上贴着转租的纸条。一家面粉店门口排着长队，招牌上写着“每人限购五斤”。

郑老师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在看那些排队的。

“咱们这地方，”郑老师说，“有本事的都出去了。能唱能演变不出粮食。”

陆沉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的村子。村子也穷，但不缺粮。每家每户后院都种菜，父亲在井边磨完柴刀就去劈柴。村里没人靠表演吃饭，他们的能力不用来表演。他们做偶，偶替他们干活，替他们守护，替他们记住那些不该忘的事。

“你是哪个方向过来的？”郑老师问。

“山里。”

“山里好。山里人实在。”郑老师笑了一下，“你们村的人都会做偶？”

“都会一点。七岁觉醒的，基本都能。”

“那你们村的能力应该不差。控偶这一支，往上数几代，还是出过人物的。”郑老师顿了顿，“不过这些年不行了。整个傀儡系都在缩编。好的苗子要么转去别的省——外面有些地方缺控偶师，给的待遇比国内好——要么干脆不干这行了。能力是天生的不假，但出路是靠自己挣的。”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头上挂着一块木板：沭河学府。漆皮龟裂。他从父亲口中听说过这地方——沭河市最高学府，也是唯一一所不收学费还能管饭的学校。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把家撑着，撑着撑着就把中年的日子过成了后来的模样。他站在校门口，把三只箱子抱牢了一些。

校园不大，三栋楼围着一个操场，操场边沿长着杂草。

宿管阿姨递过来一张入住登记表。陆沉填完，她扫了一眼。“表演科傀儡系？偶带来了？”

“带来了。”

小七自己从箱子里跨了出来。宿管阿姨手里的笔顿了半拍——没有灵线，没有口令，偶自己动的。

“这是小七。”陆沉说，“还有一只在箱子里，叫小九。”

他没有提第三只。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张床还空着，室友还没到。陆沉把小七放在床尾，把小九的方箱推进床底最里侧，贴墙，挨着暖气片。把腰间那只箱子取下来，托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七年了，蜡封没有一丝裂纹，箱子表面的木头颜色已经从浅黄变成了深褐色。父亲只知道有这只箱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郑老师不知道有这只箱子。

他把箱子塞进枕头下面，外面用枕巾盖住。

然后他蹲下来，敲了敲床底的方箱。“小九。”

两声叩响。安全。

“小七在明，你在暗。那只不动。”

两声叩响。这回间隔略长，像是想了一会儿才答的。小九在确认自己的任务。

陆沉靠着床沿坐在地上。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唱戏声，时断时续，像收音机调错了频道。这是沭河市，一个以表演为命脉却穷得连面粉都要限购的国家，一座人人都有天赋却不知道天赋该往哪使的城市。每个人都知道怎么在舞台上活，却不知道怎么在舞台下活。

他把第三只箱子藏好，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他会做的第一件事，在七岁那年就已经学会了。不是刻意藏，是本能。人在山里走夜路，手里有火把，但不会把火把举到最高——那样反而照不远。藏在腰间，光才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