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算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触犯了天条。

否则没法解释他此刻的处境——大二刚开学第三周，他被人堵在了男生宿舍的天台上，面前站着三个体育系的壮汉和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生。

“陈千算，你就说你负不负责吧。”为首的壮汉叫赵刚，校篮球队主力中锋，一米九三的身高往那一杵，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陈千算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我再强调一遍，我跟你女朋友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关系？”赵刚掏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这条朋友圈是不是你发的？”

陈千算扫了一眼。

【陈千算：今天天气真好，适合出门晒太阳。——@林婉婉】

发布时间三天前，点赞二十六，评论十一条。赵刚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评论区，打了三个问号。

“婉婉说她根本没有跟你在校园墙互动过，”赵刚的手指快戳到陈千算脸上，“这条朋友圈是PS的。你他妈搞笑呢？P别人的校园墙截图发自己朋友圈，你是变态吧？”

陈千算沉默了三秒。

他不是在反思，而是在回忆原主的记忆。

原主确实不是个东西。成绩稀烂，人缘稀烂，唯一的特长就是吹牛和造假。P图精修骗女生这种烂事，原主干过不止一回。三天前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原主大概也没想到林婉婉的男朋友是校篮球队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陈千算穿越过来才两天。

准确地说，是三天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原主蹲在宿舍里P图，一道闪电劈中了七号楼楼顶的老旧变压器，整栋楼跳闸断电。等室友摸黑重新推上电闸的时候，原主已经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再醒来，芯子就换了。

“你他妈倒是说话啊！”赵刚身后的另一个男生推了他一把。

陈千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天台的铁栏杆。生锈的铁管发出咯吱一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六楼。下面是水泥地。摔下去大概率是穿越不回去了。

“这样，”陈千算举起双手，语气尽量平和，“我删朋友圈，再公开道歉。够不够？”

“不够。”赵刚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把这个签了。”

陈千算接过来，借着天台上昏黄的灯光看清了纸上的字。

是一份“自愿认罪书”。上面写着他承认利用PS技术恶意骚扰、诽谤多名女生，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并主动退学。

“签了，这事儿就翻篇。”赵刚抱着手臂，“不签的话……天台上风大，你说你会不会不小心掉下去？”

陈千算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那我还是不小心掉下去吧。”

赵刚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阴沉下来：“你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没说完，陈千算忽然伸手指了指赵刚身后：“诶，你后面那女的是谁？”

三个体育生同时回头。

天台门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再转过头，陈千算已经一个翻身翻过了栏杆，整个人站在天台外侧，只有一双手还搭在栏杆上。六楼的夜风呼啦啦地灌进他的校服外套，衣摆高高扬起。

“来，你继续。”陈千算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松手。赵刚同学，非法拘禁致人死亡，主犯判几年，你打听过没有？”

赵刚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没在篮球场上见过狠人，但那些狠都是肌肉层面的狠。眼前这个戴眼镜的文弱男生，眼神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种见过比死更坏的事的平静。

僵持了大概十秒钟，赵刚咬了咬牙：“你狠。”

他挥了挥手，带着两个小弟转身往天台门口走去。林婉婉想说什么，被赵刚一把拽走了。铁门砰地关上，脚步声噔噔噔地往下，渐渐消失。

陈千算松了口气，正要翻回去，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跳。”

他手一滑，差点真的松手。

扭头一看，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正飘在他旁边的空气中。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五官倒是极美，只是眼神空洞洞的，像两颗没有焦距的黑曜石。

更要命的是——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裂口，像被人用利器割开了半边，露出的断面不是血肉，而是一团缓缓蠕动的黑雾。

“你在干什么？”陈千算压低声音。

“我在让你跳下去。”女鬼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摔死的痛苦最多持续三秒，比被人慢慢折磨强。我有经验。”

“你有经验的话就该知道摔死有多疼。”

“知道。所以建议你跳。”女鬼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脖子上的裂口又张开了一点，“你死了，我就自由了。”

陈千算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翻回天台内侧，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脏砰砰狂跳。

“你现在没有修为。”女鬼仍旧漂浮在半空中，低头看他，“一根大拇指粗的铁管都把你吓成这样。四十九天之内，你如果还找不到那副卦盘，咱俩都得完蛋。”

“闭嘴。”陈千算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自愿认罪书”，撕成碎片，往风里一扬。

纸屑四散飞舞。女鬼看着那些白色碎片，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刚才在栏杆外面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心出汗？”

“废话。”

“那就对了。”女鬼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记住那个感觉。因为接下来，你每天都会经历。”

陈千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推开铁门走进楼梯间。

女鬼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像一道白影，轻飘飘地掠过每一级台阶。

回到四楼宿舍的时候，室友周鹏正在打游戏。看到陈千算推门进来，周鹏摘下一只耳机：“没事吧？我看赵刚带着人往楼上去了。”

“没事。”陈千算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周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耳机重新戴上，继续打他的排位。

陈千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灯管有点年头了，边缘泛着淡淡的紫色，时不时轻轻闪烁一下。女鬼就飘在他正上方，白色的裙摆几乎垂到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三天了，他还没查清楚这个女鬼到底是什么来路。

只知道她叫阿瑶，自称是某个已经消亡的门派最后的传承者。她的魂魄被封入了某个法器，而那件法器又被融进了原主的身体。具体是怎么融的、什么时候融的，阿瑶不肯说。

陈千算闭着眼睛回忆了一遍阿瑶交代过的事情。

首先是所谓的“修为”。按阿瑶的说法，这个世界的表层之下，存在着另一套运行规则。有人称之为“风水”，有人称之为“术数”，修道的人叫它“玄门”。修炼这套规则的人能催动一种叫做“炁”的能量，阿瑶能帮他感知和引导这股能量。

其次是那副“卦盘”。据阿瑶说，那是封印她魂魄的法器的核心部件，也是打开某种禁制的钥匙。原主的身体里只保留了一小部分封印碎片，卦盘的主体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四十九天之内找不回来，封印就会崩溃。

封印崩溃意味着什么，阿瑶没说。但陈千算从她说这话时的表情推测，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最大的问题在于，他目前对这个世界的所谓“玄门”一无所知。

阿瑶能提供的信息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屏蔽过。她记得很多术法的原理和口诀，却说不清这些术法是从哪里来的。她记得自己活着的时候在一个叫“归墟门”的地方修行，却记不起归墟门的具体方位和同门的样貌。

这很诡异。

陈千算不是没怀疑过阿瑶在骗他。但目前的情况是——他确实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流动。按照阿瑶教他的方法运气的时候，指尖会微微发麻，闭上眼睛能看到一片混沌的暗红色光晕。

而且，阿瑶的存在感太真实了。

真实的不仅是她飘在半空中的身影，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一个冷气出风口二十四小时挂在他身后。

陈千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的事，”阿瑶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个篮球男。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千算没有回答。

其实他也注意到了。赵刚走的时候，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掂量一件商品的价值，在衡量某个价码。

原主得罪过的人比他自己记得的更多。这具身体留给他的，除了一屁股烂账，还有一堆潜在的敌人。

“需要我帮忙吗？”阿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你能帮什么？”

“很多。比如让他忘了今天的事。或者直接让他——”阿瑶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幽冷，“消失。”

“不许杀人。”陈千算在心里说道。

“我没说杀他。只是让他消失一阵子。”

“那也不行。”

阿瑶沉默了一会儿：“你前世的道德包袱太重了。”

陈千算没有反驳。

他确实带着前世的记忆和底线。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敢轻易让阿瑶出手。这个女鬼的实力和能力，他现在了解得太少了。万一把事情闹大，以他目前对这个世界规则的认知程度，根本没法收场。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千算睁开眼，看见周鹏正趴在门板上，透过猫眼往外看。

“怎么了？”

“有人上来了。”周鹏的声音有点紧，“好几个。好像是……楼管？”

楼管？

陈千算坐起来。深更半夜的，楼管来干什么？

门上响起了三下急促的敲击声。

“开门！”一个粗犷的男声，“查寝！402的，开门！”

周鹏回头看了陈千算一眼，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茫然。查寝一般都是熄灯前的事，现在都快十一点了。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更急，更重。

陈千算从床上起身，走向门口。

头顶的日光灯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整间宿舍的光线一明一暗地跳动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从门缝里渗进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轻轻搅动。

阿瑶飘到他身边，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严肃的意味：“门外的不是人。”

陈千算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日光灯最后闪了一下，彻底熄灭了。整间宿舍陷入黑暗，只有周鹏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的脸。

敲门声停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缓慢地刮着门板。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