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晏清是被胃疼醒的。

胃像被人攥着拧，空得发慌。手脚都是软的。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漏光的房梁。墙角有张蛛网，网上挂着一只干死的飞虫。

这不是他的宿舍。

窗外没有桂花树。

“公子醒了！”

一张老脸凑过来，全是褶子，眼眶通红：“公子，你可算醒了！昏了一天，老奴还以为……”

陈晏清想说话，喉咙像砂纸磨过，只发出一声气音。

老仆端来半碗浑水，扶着他灌下去。水温的，带土腥味。滑进胃里，饿得更厉害了。

记忆在这时候砸进来——

原主也叫陈晏清。陈国宗室旁支，封地在召陵。听起来体面？召陵是九国交界处一片三不管的穷地方。三百户编册，一半以上逃了。剩下的老弱病残，赋税收不上，粮仓见了底。

原主怎么死的？

七天树皮粥。前天韩氏管家来“挪界碑”，原主上前理论，被一把推倒，后脑磕在石碾上。

人就没了。

陈晏清撑着床沿坐起来。手掌按在粗糙的木板上，是真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瘦，指节突出，皮肤蜡黄。

他是穿越了。

“公子，韩氏又来人了。”老仆声音发抖，“说界碑定在新田埂，以后那片地归韩庄。还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公子要是再不知好歹，下回磕着的就不是脑袋了。”

陈晏清没吭声。

原主的记忆里，那块地是召陵最好的三十亩水浇地。没了那块地，明年开春就得饿死人。

他站起来。光脚踩在夯土地上，冰凉，粗粝。

“公子去哪儿？”

“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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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陵比他想的更破。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照着，照出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田荒着，渠淤着。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几个面黄肌瘦的人。

有个老汉蹲在田埂上，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那是阿仓。”老仆低声说，“他家的地，就在被占那片。去年冬天饿死一个孙子，他在这儿蹲三天了。”

陈晏清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阿仓手里攥着一把土。干裂的土块从指缝簌簌往下掉，他好像没感觉。

“仓叔。”

阿仓抬起头。眼神是空的。不是活人的眼神，是认了命、等死的那种。

“公子。”声音干得像裂开的土，“韩家的人说，界碑挪到咱们这边了。明年，连种粮都没了。”

陈晏清蹲下来，看那片干裂的地。渠沟淤死了，杂草比庄稼高。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渠废了两年。没人修。为什么？修了也没用。地是别人的，种出来大半要交租。

“那就先不交赋。”

阿仓愣了：“公子说什么？”

“今年的赋，先不交。把渠修了，把地种了。”

“不交……是一个死。交了，是慢点死。”阿仓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陈晏清没接话。

他想起前世读博时，导师说他“缺乏现实关怀”。他当时不服。现在蹲在这片荒地上，听一个老农说“慢点死”，忽然懂了什么叫纸上谈兵。

他站起来，开始脱长衫。

阿仓愣了：“公子，你这是——”

陈晏清把长衫叠好，放在田埂上。弯腰捡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

泥土很硬。锄头钝得厉害，第一下只刨了个白印。他继续刨，虎口震得发麻，手心很快磨红了。

阿仓站起来，嘴唇哆嗦：“公子，这不是你该干的……”

“该不该干，不是身份说了算的。”陈晏清直起腰，擦了把汗，看了看手心起泡的地方，“是肚子说了算的。”

阿仓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捡起了另一把锄头。

太阳西斜的时候，第一段淤死的渠沟挖开了。浑浊的水缓缓流进干裂的地里，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阿仓蹲在田埂上，用手捧了一把湿泥，凑到鼻子前，闻了很久。

陈晏清看见他肩膀在抖。

“公子。”阿仓闷声说，“我活了四十三年，第一次觉得，明年说不定饿不死了。”

天边烧起火烧云，把整片荒野映成暗红。

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仆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比哭还难看：“公子……韩、韩氏来人收赋税了！说今年一石不能少，交不出来，就收地！”

陈晏清把锄头拄在地上。

手心里的水泡破了。血混着泥，糊在锄柄上。

三匹矮脚马不紧不慢走过来。马上坐着的人穿青色短褐，为首那个腰挂铁尺，嘴角噙笑——不对，不是“噙笑”，是笑着的，那种看不起人的笑。

“陈公子。”那人连马都没下，拱了拱手，“韩老爷说了，召陵今年的赋税该清了。一亩一石，三十亩就是三十石。今天交不出来——收地。”

他顿了顿，扫一眼陈晏清满是泥的手：“就收地。”

阿仓手里的泥掉在地上。

四十三年。他第一次觉得明年饿不死。

第一次有了点盼头。

活了一个下午。

陈晏清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阿仓前面。

“赋税，按陈国律法，是十税一。三十亩该交三石。你们收三十石，多出来的二十七石，是谁的律法？”

那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笑了：“哟，陈公子读了几天书，学会讲道理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陈晏清面前，两根手指掸了掸他肩头的灰：“那我跟你讲个道理——界碑在哪儿，谁家的地就大。地大了，赋就多。这道理到哪儿都讲得通。”

凑近了，压低声音：“还有一句韩老爷的话，我原样带到——陈公子要是不服，可以继续闹。上回磕石碾，下回，磕的就是石阶了。”

说完退后一步，重新挂上笑脸：“三日。三日后我来拉粮。没粮——收地。”

马蹄声远了。

陈晏清站在原地。手心一抽一抽地疼，跳着疼。

阿仓蹲在他身后，整个人像泥塑。

老仆颤声问：“公子，怎么办……”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卷起沙土。陈晏清低头看自己的手——血已经把锄柄染红了。

“把全邑还活着的人，都叫来。”

“公、公子？”

他转过身。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一片。

“商量个事——明年，怎么让所有人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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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召陵邑三百户的漏风草堂里，亮起一盏灯。

灯油是阿仓从灶台底下刮出来的。灯芯是老仆从旧衣服上拆的麻线。火光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但它没灭。

陈晏清坐在木板上，面前是一块用炭条写字的破木板。周围蹲着坐着歪着二三十个人——面黄肌瘦，这是召陵最后剩下的壮劳力。

没人说话。沉默像堵墙。

瘸腿的铁匠老石头把烟杆往地上一磕，哑着嗓子先开了口：“公子，你白天的话，我在门口听见了。你说‘肚子说了算’。我一个打铁的，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饿着肚子，说啥都是空的。”

他抬头看陈晏清：“你就说吧，怎么干。我老石头，跟着。”

一只粗糙的大手，放在木板上。

接着是第二只。阿仓的。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一只手叠一只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昏暗的灯光下，它们像树根一样拧在一起。

陈晏清看着那些手。

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灯花跳了一下。极轻微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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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