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才刚入八月，山巅便已覆了一层薄霜。山脚下的乱葬岗里，枯黄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凛冽的秋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撕扯着谁的寿衣。

厉九霄就站在这片荒芜之中。

他身上的粗布麻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暗红色。血腥味很重，浓得几乎化不开，混杂着内脏破裂后的腥臭，熏得人头晕目眩。

在他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断臂的，伤口平整如镜，显然是利刃瞬间切断了筋骨；有被拦腰斩断的，上半身还在挣扎着想要爬向远方；还有一具最为凄惨，整个人被一柄精钢长剑钉死在青灰色的墓碑上，剑尖透胸而过，将他像一只标本一样挂在碑前。

鲜血顺着碑文蜿蜒流淌，滴落在干燥的黄土里，发出“滋滋”的轻响。

厉九霄没有去看那些尸体。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提着残剑的右手。

掌心中悬浮着一柄铁剑。说是剑，其实更像是一块生了锈的铁条。剑身只有两指宽，上面布满了黄褐色的锈迹，剑锋更是崩了好几个缺口，看起来就像是路边乞丐讨饭用的家伙。

但这柄废铁，刚刚在一息之间，连斩十三名练气境修士，无一合之敌。

“咯……咯吱……”

一阵牙齿打颤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在尸堆的边缘，还有一个活人。

那是赵瑞。青云宗外门执法弟子的标志性锦袍此刻沾满了泥污和血渍，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散乱不堪。他瘫坐在地上，双腿间湿了一大片，骚臭味混在血腥气里，令人作呕。

赵瑞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中只剩下恐惧。他死死盯着厉九霄，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厉、厉九霄……”赵瑞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你不能杀我……我是青云宗的执法弟子……你若杀我，宗门绝不会放过你……你逃不出苍梧山脉的！”

厉九霄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狰狞，甚至没有杀意。他的眼神很冷，像一块在雪地里冻了三千年的玄铁，淡漠得让人心悸。

“宗门？”

厉九霄开口了，声音同样沙哑，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泥土被血液浸润，踩上去发出“咕叽”的粘腻声响。

“在我的剑下，没有宗门，只有该死的人。”

赵瑞浑身一抖，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他想后退，可双腿软得像面条；他想捡起掉在一旁的佩剑，可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我……我有宗门令牌……你敢动我，便是与青云宗为敌！”赵瑞几乎是嘶吼出来，试图用最后的威势做困兽之斗。

厉九霄停下了脚步。

距离赵瑞还有三步。

这个距离，对于练气境圆满的赵瑞来说，本该是绝对安全的攻击范围。可此刻，赵瑞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太古凶兽盯住的猎物，连呼吸都停滞了。

厉九霄看了眼赵瑞腰间那块象征着青云宗身份的玉牌，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青云宗……呵。”

他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乱葬岗里回荡，渗人至极。

“三年前，你们将我师妹的尸骨扔下山崖时，可曾想过‘宗门’二字？”

“两年前，你们废我经脉，将我丢进这苍梧山喂狼时，可曾想过‘宗门’二字？”

“现在，你们要杀我夺宝时，倒是想起‘宗门’了？”

随着厉九霄的每一句话落下，赵瑞的脸就苍白一分。他当然记得，那个叫阿幼的少女，那个不肯交出剑谱的倔强少年……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不……不是这样的……”赵瑞涕泪横流，“那是……那是宗门命令……我只是执行任务……”

“所以，你也该死。”

话音未落，残剑动了。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灵力的光华。厉九霄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瞬，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已经出现在赵瑞的咽喉前。

太快了。

快到赵瑞根本来不及闭眼。

噗嗤。

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插进了牛油里。

鲜血如泉涌出，喷溅在旁边的墓碑上，染红了碑上刻着的“冤”字。

赵瑞捂着脖子倒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死死瞪着天空，似乎直到死都不敢相信，这个被他视为蝼蚁的散修，竟真的敢无视青云宗的威严，将他斩杀于此。

厉九霄收回残剑，随手在赵瑞的锦袍上擦了擦血迹。

他走到那柄将尸体钉在墓碑上的精钢长剑前，伸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拔。

“咔哒。”

尸体滑落在地。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这柄精钢长剑，剑身寒光凛凛，灵气流转，确实是一柄好剑。若是放在一个月前，他或许会心动。

但现在，他只是看了一眼，便随手将其扔进了脚边的尸堆里。

“剑是好剑，可惜，握错了手。”

厉九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残剑。这柄剑叫“断秋”，是他师父留下的唯一遗物。

当年他拜入青云宗时，师父将这柄剑交给他时说：“剑修之路，本就是向死而生。此剑虽残，却能斩断浮华，直指本心。”

那时的他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如今懂了。

剑修之所以没落，不是因为剑不够锋利，而是因为握剑的人，心软了。

厉九霄弯腰，从赵瑞怀里摸出一个储物袋，系在自己腰间。他又从另一具尸体上扒下一件还算干净的黑色斗篷，披在身上，遮住了那身刺眼的血衣。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这片死亡之地。

十四具尸体，沉默地躺在秋风枯草中。

“师妹，”厉九霄对着虚空轻声说道，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杀人了。杀了很多。你说，我是不是变成恶鬼了？”

风中无人应答，只有枯叶飞舞。

厉九霄自嘲地笑了笑，不再停留。

他提起断秋剑，转身没入苍梧山深处的密林之中。

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招展的丧幡。

……

半个时辰后。

几道遁光从天际飞来，落在乱葬岗上空。

“找到了！”

一名青云宗弟子看到地上的惨状，忍不住惊呼出声。当他看清赵瑞那被钉在墓碑上的尸体时，脸色瞬间煞白。

“瑞师兄……瑞师兄死了！”

为首的男子面容阴鸷，一身青袍绣着银色云纹，正是青云宗执法堂首席弟子——韩立。他蹲下身子，检查了一番赵瑞的伤口，眉头紧锁。

“一剑封喉，干净利落。伤口处的锈迹……是那柄废铁剑？”

旁边一名老者凑上前来，他是执法堂的长老莫问天，此刻正捻着胡须，面色凝重。

“韩师侄，这手法……很像当年的‘断秋剑’。”

韩立眼神一冷，猛地站起身，望向厉九霄消失的方向。

“厉九霄……没想到三年不见，你竟真的活下来了。还敢杀我青云宗的人。”

莫问天沉声道：“此人剑心已成，杀意凝实，恐怕已非练气境所能敌。要不要请动内门长老？”

“不必。”韩立冷哼一声，袖袍一挥，“不过是个靠着残剑苟延残喘的废物罢了。他杀了赵瑞，便是打了我们执法堂的脸。此仇不报，我青云宗威严何在？”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数十名弟子喝道：

“传令下去！封锁苍梧山所有出口！掘地三尺，也要把厉九霄给我揪出来！”

“是！”

众弟子齐声应诺，声浪震得林间飞鸟四散。

然而，此时此刻，在那密林的最深处，厉九霄正站在一处瀑布之下。

冰冷的河水冲刷着他满是伤痕的身体，洗去了一身的血污。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漆黑的丹药。那是他从赵瑞的储物袋里找到的——聚气丹，练气境修士用来突破瓶颈的灵药。

厉九霄毫不犹豫地将丹药吞入口中。

轰！

一股狂暴的药力瞬间在体内炸开。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剧痛难忍。但他只是闷哼一声，运转起体内那套残缺的功法，强行吸收着药力。

他要变强。

强到不需要顾忌什么宗门规矩，强到可以一剑劈开这虚伪的仙门大道。

瀑布的水流砸在他的头顶，溅起漫天水雾。

透过水雾，厉九霄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雨夜，他被师兄们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师妹阿幼被推下悬崖。她的眼神绝望而清澈，像极了这苍梧山顶的一抹残月。

“阿幼，等我。”

厉九霄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猩红。

他缓缓举起断秋剑，剑尖指向瀑布上方那若隐若现的彩虹。

“这一剑，名为——”

“复仇。”

咔嚓！

一道无形的剑气冲天而起，竟是将那百丈瀑布生生从中劈开了一道缝隙！

水幕两边翻涌，中间却是一片真空。

剑气余波震荡，周围的树木齐刷刷折断。

厉九霄收剑而立，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苍梧山的风，更冷了。

而属于他的剑，才刚刚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