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七年，秋序将阑，朔气横江。

大河以北，寒云层叠，压锁汴梁宫垣，黄沙随长风卷地，漫覆郊原阡陌。木叶尽脱，川泽凝寒，天地间尽是肃杀萧瑟之象，隐隐酝酿大乱机微。

后晋高祖石敬瑭龙驭宾天，新丧未葬，国本飘摇。齐王石重贵以宗室之亲，受朝臣推戴，升殿践祚，君临四海，是为少帝。新主初登大宝，年纪英锐，素耻前朝屈身契丹、纳贡称臣之辱，常怀振刷国体、雪洗衣冠之念。

然五代积弊已深，藩镇自擅甲兵，节度藐视中枢，朝无柱石之臣，边无坚垒之备。燕云既割，北藩无险可守，契丹铁骑朝夕可驰南下；中原屡经兵燹，民力凋敝，府库虚耗，兵卒疲弱，实无抗衡强虏之底气。

彼时朝野皆明，晋室如朽木支大厦，外强中枯，稍有撼动，便有倾颓之危。

唐末以来，礼纲沦丧，王道不行，世间潜有一句铁血定论：兵强马壮者，即可为天子。

五十载五代更迭，弑君篡国视为常事，藩镇废主如同弈棋。将帅拥兵则骄，节度势大则叛，君无固位，臣无固节，朝无恒臣，国无恒主。社稷兴废，只在甲兵多寡；天下归属，唯凭武力雌雄。此乃乱世病根，牢不可破。

石敬瑭当年起兵太原，自知势孤难成，不惜屈膝求援契丹，借漠北之力，渡河入洛，坐拥中原神器。及登帝位，割燕云十六州以酬虏，岁输金帛亿万，上表称臣，执藩礼甚恭。中原衣冠俯首夷庭，士民饮恨含辱已历数载，朝野上下，无不盼新君一改旧规，重拾华夏威仪。

少帝石重贵年少气盛，不耐久屈，自继大位，便密与宿卫重臣谋议，欲罢向契丹称臣之礼，只以家人辈分相叙，不复卑躬藩属之态。朝论由此两分，和战之议，骤起庙堂。

某日，崇元殿大朝会，百官鹄立，冠裳整肃。

契丹遣使乔荣奉耶律德光之命入汴，持北庭檄谕，责晋室恪守旧约，依旧奉表称藩、岁纳贡赋，不得擅改君臣礼制，违者便以兵戈问罪。

文臣班中，多以国势孱弱、疮痍未复为辞，力主隐忍守约，勿轻绝邻好，恐一旦衅开，铁骑长驱，汴梁难守。首相冯道历仕四朝，洞晓时势，出班从容上言，劝少帝养晦蓄力，安辑人心，慎起边争，莫以一时意气，赌宗庙社稷之安危。

一时朝士纷纷附和，满殿皆是持重避战、苟安息事之论，无一人敢倡决绝抗虏之议。

忽有武将行列，一人紫绶金章，身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阔步出班，气凛殿陛，正是景延广。

景延广有翊戴新帝之功，掌京城宿卫重兵，性刚直、负气慨，素以中原屈事契丹为耻，见满朝文臣唯知求和，当即当庭抗言，声震梁栋：

“先帝昔为北朝册立，受其扶持，故称臣纳礼，以酬旧恩。今陛下继承宗庙，受中土百官推戴，四海归心，自为华夏正统，何须再屈膝夷庭！

往后可尊契丹为翁，大晋自居孙秩，存情分而弃臣礼，俯仰有分，永不再修藩属之仪！”

语惊四座，殿内文武相顾愕然。

契丹使臣乔荣面色骤厉，厉声诘难，斥晋室背盟负恩，轻侮北庭，一旦绝好，漠北百万铁骑旦夕可南，河朔生灵必遭涂炭。

景延广毫无怯色，眉宇凛然，当庭放言，一语流传南北，遂成两国决裂之导火索：

“大晋有十万口横磨剑，砺刃蓄锐，以待时日。翁若欲战，便可兴兵早来；他日约束部曲不严，自取天下嗤笑，悔亦无及！”

字字铿锵，金石相击，志气昂扬，一时震慑满廷。

乔荣恐日后口舌无凭，坚请录下言辞，以为凭据。景延广意气慷慨，立命中书省草牍，亲署名讳，付予来使。乔荣怀牍北驰，昼夜兼程，直赴契丹牙帐。

耶律德光览书大怒，斥晋室负恩狂妄，藐视北庭，遂传谕诸部，整鞍秣马，调集藩骑，南伐之谋，决意已定。自此南北邦交断绝，河朔战云密布，中原大祸，已然伏根。

当北国烽烟暗涌、将临兵戈之际，千里钱塘，风物自殊，俨然乱世桃源。

吴越自武肃王钱镠肇基，累世勤政，轻徭薄赋，修塘浚河，通商安贾，不参与中原逐鹿，不依附强藩声势，固守两浙封疆，专以保境安民为第一要务。其时嗣王钱弘佐嗣位，承先世遗规，宽厚恤民，政简刑清，境内七十一县，年谷丰登，市井殷繁，商旅络绎，五十载不见大兵革之扰。

临安王府深处，暖阁幽邃，隆冬围炉，烟缕轻扬，一室融融暖意，隔绝门外霜风寒气。

十四岁钱弘俶静坐窗下，素锦常服，姿貌清韶，气度沉凝，不类垂髫稚子。自幼博览经史，熟究五代兴亡本末，于藩镇擅命、君臣倒置之弊，看得通透分明。身居安乐藩邸，却常怀四海苍生之忧，冷眼静观天下变局，胸藏远略，识见不凡。

旁侧侍立一人，青衫雅度，器宇端方，乃钱塘望族水丘昭卷，为王府谋臣，智识渊深，常与弘俶坐论时势，剖析四方治乱机微。

水丘昭卷手持驿报，低声入禀：“九郎，汴京近报已达。景延广当庭拒契丹臣礼，辞气激切，激怒辽主，南北盟约已绝。契丹悉集部伍，不日便将南下，河朔必罹兵祸，中原大乱，势无可挽。”

钱弘俶眸光微敛，俯首凝视案上邸报，默然片刻，缓声而语，沉静有识：

“此非扬国威，乃是以社稷气运，赌一时口舌之壮也。”

少年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洞彻时局要害。

“五代之乱，病根只在一语：兵强则可为天子。藩镇拥兵则轻朝廷，将帅恃功则蔑礼法。人人怀问鼎之心，个个生割据之念，不以安民为志，唯以杀伐为能。

景延广虽有刚烈之气，耻屈事夷狄，然徒逞一时意气，有抗虏之辞，无守国之策；有亮剑之勇，无整军之谋。晋室本就根基虚浮，藩镇离心，边备废弛，一旦构怨强邻，兵戈四起，庙堂权贵尚可迁避周旋，唯中原黎庶，流离屠戮，无所逃死。”

水丘昭卷颔首轻叹：“乱世之人，多贪霸业帝号，好金戈逐鹿之雄，能静心守土、怜恤苍生者，寥寥无几。太平二字，于争霸诸侯视若尘埃，于百姓却重于性命。”

窗棂半启，钱塘晚风拂面，隐带桂树余馨，漫入阁中。远眺临安城廓，街巷纵横，炊烟连绵，西湖波澄如镜，渔舟泛渚；明州海港帆樯林立，海舶往来不绝；境内圩田万顷，桑麻遍野，岁稔人和，四境安堵。

中原已是战云压境，吴越独得岁月安然。

钱弘俶抬眸望远，心神澄澈，字字立定本心：

“先祖遗训昭然：善事中国，保境安民。

中原群雄，皆以兵戈争神器，以杀伐定兴亡。我吴越不逐龙争，不贪帝号，不兴妄兵，不结乱党。

他人磨剑以争九五，我吴越敛锋以护生民。

北地烽烟任凭席卷，中原社稷任凭更迭，我两浙寸土不扰，万户不惊，固守清平，以待世宁。”

水丘昭卷肃然敬服。

举世皆狂，群雄皆竞，独少年九郎，置身乱世洪流，守本心，明大势，惜苍生，固东南。南北自此两分，一陷于战火修罗，一安于烟火静好，乱世棋局，已然落子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