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是药王谷最寻常的景致。细密的雨丝缠在青竹上，顺着叶尖坠成珠串，打在药圃的青石小径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的晕。苏妄生蹲在圃边拔草，左手腕上的纱布又渗了层新血——那是昨夜试剑时，被自己练废的铁剑崩出的碎片划的。

“十七岁练剑，骨头缝里都带着药味，哪有半分武者的样子。”他对着一株刚冒头的七叶莲喃喃自语，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怀里的硬物。那是片巴掌大的羊皮卷，边角磨损得厉害，是昨夜他在禁地石棺的夹层里摸到的。石棺里沉睡着药王谷的初代谷主，传说葬着谷中最大的秘密，师父叶孤舟从不许他靠近。

羊皮卷上的字是烫金的，弯弯曲曲像极了药草的藤蔓，他只认出开篇两个字——“太玄”。

“妄生。”

清冷的声音从竹楼方向飘来，带着雨雾的湿意。苏妄生慌忙把羊皮卷塞进怀里，压在贴身的药囊下。药囊里装着师父给他备的止痛散，常年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此刻却压不住羊皮卷传来的灼热，像揣了块刚从丹炉里取出来的烙铁。

叶孤舟站在竹楼的回廊下，素白的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她手里握着那柄陪了她十年的“寒江雪”，剑鞘是整块墨玉雕琢的，雨珠落在上面，竟凝而不化。

“《千金方》抄到第几卷了？”她问，目光扫过苏妄生渗血的袖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回师父，还差最后三页。”苏妄生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师父的眼瞳是极淡的琥珀色，像淬了冰的琉璃，总能看穿他藏在药篓后的小动作。

叶孤舟没再追问，转身走进竹楼。苏妄生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发间多了几根银丝——去年此时，她还能在雨夜里练剑三个时辰，剑穗上的银铃响得比雨声还脆。

入夜时雨停了。苏妄生借着月色溜进禁地，石棺上的铜锁生了层绿锈，他用随身携带的药锄轻轻一撬就开了。棺内没有尸骨，只有个紫檀木盒，打开时一股陈年的药香扑面而来，里面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除了他找到的那半张羊皮卷，还压着块巴掌大的玉佩，玉色暗沉，上面刻着朵残缺的莲。

“这是……”他刚拿起玉佩，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叶孤舟不知何时站在禁地门口，月光落在她脸上，竟比石棺上的寒霜还冷。“谁让你动这个的？”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禁地里回荡，带着种苏妄生从未听过的颤抖。

苏妄生慌忙将玉佩塞回盒里：“师父，我……”

“你可知这是什么？”叶孤舟猛地抽出寒江雪，剑光在月色下亮得刺眼，“这是你娘的东西！是能让整个江湖疯抢的《太玄经》！”

苏妄生愣住了。他从小就听谷里的老人说，他娘是位走南闯北的医者，在他周岁那年染了时疫，没等叶落就去了。师父总说她性子温软，最擅长用针灸治心病，从未提过她与什么武功秘籍有关。

“师父，您说什么？”他攥紧了手里的羊皮卷，指尖被烫得发麻。

叶孤舟的剑尖突然指向他的眉心，却在离他寸许处停住了。苏妄生看见她握剑的手在抖，墨玉剑鞘上凝着的雨珠，正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二十年前，你娘就是因为这半卷经文，被整个江湖追得无处可藏。”她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他们说她用蛊害人，说她练了邪术，可谁也不知道，她是为了救你爹……”

话音未落，禁地外突然传来“嗤”的一声轻响，像是利器划破空气。叶孤舟脸色骤变，猛地将苏妄生推到石棺后：“躲好！”

寒江雪出鞘的瞬间，苏妄生闻到了血腥味。他从石棺的缝隙里往外看，只见三个黑袍人站在禁地门口，为首者的黑袍上绣着个银色的秤砣，秤杆缠绕着锁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叶谷主藏得真好。”为首的黑袍人开口，声音像是用砂纸磨过，“整整十八年，问心阁找这《太玄经》，找得好苦。”

叶孤舟的寒江雪在身前挽起个剑花，剑气激起地上的雨水，凝成道水墙：“当年你们没能从我手里抢走，现在也一样。”

“此一时彼一时。”黑袍人轻笑一声，缓缓掀开兜帽，露出张布满疤痕的脸，左额上有道月牙形的疤，“叶谷主忘了？你当年为了保这孩子，自愿被‘无情秤’称过心，现在的你，还能挥出当年那剑‘寒江独钓’吗？”

叶孤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苏妄生的心猛地一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师父这几年越来越少练剑，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里，总藏着种难以言说的痛。

黑袍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青铜秤，秤盘里空空如也，秤砣却重得惊人，落地时竟在青石上砸出个浅坑。“苏夫人当年说，《太玄经》的另一半在她夫君手里，”他晃了晃手里的秤，“叶谷主若是肯说，我们可以让这孩子……死得痛快点。”

“你敢！”叶孤舟的剑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苏妄生从未见过她如此凌厉的样子，寒江雪的剑光里，竟夹杂着细碎的冰粒，像是要把整个禁地都冻结。

黑袍人却不慌不忙地举起青铜秤。当剑尖离他咽喉只剩半寸时，叶孤舟的动作突然僵住了，她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嘴角渗出丝血迹。

“无情秤称的不是武功，是人心。”黑袍人笑得残忍，“叶谷主心里念着这孩子，念着苏夫人的托付，这就是你的软肋。”

苏妄生看着师父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寒江雪在她手里剧烈颤抖，剑身上的冰粒渐渐染上血色。他突然想起怀里的羊皮卷，想起那烫得惊人的温度。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猛地从石棺后冲出来，将羊皮卷朝着黑袍人掷了过去：“你要的是这个，给你！”

羊皮卷在空中划过道弧线，黑袍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就在这刹那，叶孤舟眼中闪过决绝，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寒江雪掷向苏妄生身后的密道入口——那是药王谷唯一的逃生路，藏在石棺的暗格里。

“妄生，记住！”她的声音被黑袍人的怒吼淹没，“《太玄经》的真意，从不是杀戮……”

苏妄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进密道，在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看见的是师父被黑袍人围在中间，寒江雪的碎片在空中闪着最后的光，像极了那年他周岁时，母亲给他戴过的银锁。

密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怀里的玉佩在发烫。苏妄生蜷缩在冰冷的石阶上，听着外面传来的爆炸声和惨叫声，突然明白师父那句话的意思——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而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坠入黑暗的瞬间，那半张《太玄经》羊皮卷在黑袍人手中燃起青色的火焰，火焰里隐约浮现出九个字，像烙印般刻进了江湖的宿命里：

“九器现，血河开，天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