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前哨，凌晨三点。

王驰刚从战备值班室出来，就看见舷窗外亮起一片幽蓝色的光——那不是星辰，是引擎尾焰。数以百计的光点从陨石带后方跃出，排成标准的攻击楔形阵，无声地推进，像一群从深渊浮出的鲨鱼，冰冷、精准、致命。

他的声音还没冲出喉咙，爆炸已经撕碎了前哨的右翼。

冲击波沿着走廊灌进来，把他掀翻在地。后脑勺撞在钢板上，视野里闪过一片白光，金属的腥味冲进鼻腔。他咬牙爬起来，脚下的甲板在震颤，每隔两秒就有一波新的爆炸从不同方向传来，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十二秒。这是他最快的一次战斗着装。破军机甲的驾驶舱门合拢的瞬间，动力核心的轰鸣声从身后炸开，老旧的液压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像老牛在喘气。主屏幕上，敌机数量从十二跳到二十三，每一秒都在增加。

机库大门被炸飞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它。

那架机甲比情报资料里高出一倍，通体漆黑，装甲边缘镶嵌着暗红色的能量纹路——不是装饰，是散热槽，红光随着引擎的呼吸明灭，像血管，像伤疤。装甲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细密的刻痕，每一道都是战痕，都是徽章。

胸口的装甲上，一个血红色的“渊”字，字体锋利得像用刀刻的。驾驶舱的防弹玻璃后，一张脸——年轻，冷峻，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不是兴奋，不是轻蔑，而是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愉悦，像猎手看着笼中猎物做最后的挣扎。

赫连枭。帝国之剑。机甲排行榜第8。

而王驰的破军，排名751。这个数字意味着在联盟全军中，比他强的机甲战士有七百五十个。在帝国眼中，这个数字约等于“不存在”。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赫连枭的渊狱抬手就是一束粒子炮，直径半米的光柱擦着王驰的左侧飞过，空气被电离的灼烧感透过装甲传进驾驶舱——炮口偏离了半米，精准地削掉了前哨剩下的最后一座防空塔。塔的残骸在真空中无声爆炸，碎片像雨点一样砸在前哨的装甲板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

碎星在渊狱身后爆炸，像一场廉价的烟火。帝国舰队把碎星带的小行星当跳板，一艘接一艘地从跃迁窗口中吐出。

“破军，出击！”

王驰咬牙推下操纵杆，将引擎推力推到临界值。过载警示灯疯狂闪烁，红色光在驾驶舱里明灭，像警告，像催促。破军从烈焰中冲出，左肩装甲上的导弹巢盖板弹开，十二枚微型导弹同时点火，拖着白色尾迹扑向渊狱。右臂抽出合金战刀，刀身在火光中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引擎过载110%，驾驶舱里的重力加速度把他压进座椅，脊椎骨咔咔作响。

十二枚导弹在渊狱周身炸开，火光和烟尘遮蔽了整片空域，冲击波让破军的机体微微晃了一下。王驰的战刀穿过烟尘劈下——在军事教典中，这是标准的格斗起手式：远程压制后接近战斩首。

刀刃停在距离渊狱头部装甲三寸的位置。

再也无法前进一分一毫。

烟尘散去。渊狱的右手五指张开，像捏一只飞虫一样捏住了战刀的刀身。十二枚导弹在它身上爆炸，装甲上甚至连划痕都没有——暗红色的能量纹路在爆炸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就熄灭了。

赫连枭的声音从公共频道传来，冰冷、慵懒，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倦怠：“就这？”

王驰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渊狱的五指收紧——合金战刀的刀身开始扭曲，金属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某种濒死的生物，然后像纸一样被捏碎。碎片四射，其中一块削过破军的左肩甲，擦出一溜火星，在他耳边的装甲板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划痕。

他立刻后撤，同时右肩的电磁炮开始充能。充能进度条从0%跳到15%、30%——但渊狱的速度快得违反物理定律。不是“快”，是“瞬移”。王驰只看到视野边缘闪过一道黑影，渊狱已经出现在破军的左侧。

右拳砸在腰部关节。力道透过装甲传递到驾驶舱——王驰的身体被惯性狠狠甩向右侧，安全带勒进锁骨，嘴里涌出血腥味，温热的铁锈味在舌尖上炸开。

机甲状态面板上，腰部传动系统亮起红色警告。传动效率从100%跌到47%，再跌到32%。

“太弱了。”赫连枭说。语气像在评价一道没做好的菜，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无聊。

渊狱抬起右臂，五指并拢成刀。装甲覆盖的指节，指尖带着倒钩状的能量发生器——近距离格斗专用的冲击发生器，接触的瞬间释放高压电流，熔化装甲，撕裂金属。

手刀斩落。空气被撕裂的声音透过装甲传进驾驶舱——不是空气，是装甲被切开的声音。

破军的左臂从肘部断开。液压油和冷却液在失重环境下从断口喷涌而出，凝成大大小小的银色球体，漂浮在王驰的视野里，像眼泪，像碎裂的星星。

王驰怒吼。他关闭了所有安全限制，用仅剩的右臂操纵破军用肩甲撞向渊狱。肩甲撞在渊狱的胸口，装甲碎裂，碎片飞溅，有一片划过他的脸颊，温热的血从伤口渗出来。

但渊狱纹丝不动。像一座山。驾驶舱里，赫连枭甚至没有动一下。

第二记手刀。

破军的右臂也断了。从肩关节根部整齐地切断，手臂带着战刀的残柄飘向太空，在碎星带的光影中翻滚，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废铁。

机甲彻底失去攻击能力。像一具被拆掉四肢的残骸，尾部推进器还在喷着火焰，但已经无法控制方向，像一个无头苍蝇在太空中打转。

王驰的额头撞在操纵面板上。鲜血从眉骨流下，从左眼的眼角淌进眼眶，视野变得模糊——一半是红色，一半是仪表盘的冷光。急救系统自动注射镇痛剂，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从手臂向上蔓延，抵达肩膀时已经变成了麻木。

但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和绝望。这两种情绪像两条蛇，缠绕在一起，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联盟排名751？”赫连枭的机甲走到破军面前，抬起左脚踩在驾驶舱上方。巨大的金属足底遮住了头顶的光，黑暗落下来。“也配叫‘破军’？”

舱壁开始变形。从圆形变成椭圆，从椭圆变成不规则的形状。金属发出刺耳的哀鸣，像在哭泣。王驰听到自己的肋骨在舱壁挤压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干柴被折断。

就在这时，公共频道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醉意，带着坚定，带着那种不管不顾的疯劲。

“老王！快他妈撤！”

刘猛。

王驰猛地抬头，透过变形的观察窗，看到那台破旧到没有编号的机甲——装甲上焊着不同颜色的补丁，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左腿驱动舱漏着油，在太空中拖出一条发光的尾迹，像流血的伤口——正全速冲向渊狱。

“刘猛！别——”

“别你妈！走！”

刘猛的机甲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渊狱的腰部。引擎瞬间过载150%，从喷射口喷出刺眼的蓝色火焰，火焰的颜色从橙红变成蓝白，再变成几乎灼目的紫色。全身关节锁死，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锁。

赫连枭低头看了一眼。冷笑。“垃圾。”

渊狱的右手五指并拢，像一根黑色的钢锥。从刘猛机甲的背部捅入。装甲像纸一样被撕裂，一层，两层，三层。手臂贯穿了驾驶舱，从胸前穿出。钢锥的尖端从机甲的胸口冒出来，上面挂着一块碎裂的仪表盘碎片。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噪音。然后是刘猛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溺水者最后的呼救，像从水底冒出的气泡：

“老王……菜单……我拟好了……第一道菜……叫破军炒饭……加蛋，加腊肉……不加香菜……老子记着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不是虚弱，是一种释然。像在笑。

“滚来吃啊……”

声音断了。

刘猛的机甲爆炸。火光和冲击波瞬间吞没了渊狱的下半身，将破军的残骸卷飞。王驰在驾驶舱里翻滚，骨头断裂的声音隔着皮肤也能听到——左臂，右臂，肋骨。他不确定哪些是自己的骨头在响，哪些是机甲在解体。

他摔在一堆碎石里。碎星带的小行星碎片在他的身体周围漂浮，有大有小，大的像房子，小的像拳头。火光在远处燃烧，把整片空域染成暗红色。

他挣扎着抬起头。

渊狱从火焰中走出来。装甲上多了几道焦痕——仅此而已。就像一个人从篝火旁走过，衣角被燎了一下，拍拍就没事了。

赫连枭的驾驶舱打开。他站在渊狱的肩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驰。银白色的头发在火光中泛着冷光，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的破军，和你的命，都不值一提。”

他从渊狱肩上跳下来。靴子踩在王驰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左胸第三根和第四根，像干柴被一脚踩断。王驰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刺进了肺，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碎玻璃，血腥味从喉咙涌上来。

“那个废物替你去死，是怕你活着丢人吗？”

赫连枭转身。走了。渊狱的引擎喷出火焰，机甲升空，消失在星空深处。帝国的舰队跟在它身后，一艘接一艘地跃迁离开，像一群吃饱了的鲨鱼。

王驰的手指抠进碎石里。指甲断裂，血肉模糊。碎石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指腹，但疼痛已经不重要了。

他摸到口袋里的那枚玻璃胶囊。

刘猛昨晚塞给他的，说“等我走了你再打开”。胶囊的透明外壳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刘猛用军刀的刀尖刻的，笔画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刻重了差点把外壳戳穿：

“老王，来吃炒饭。”

他握紧它。胶囊的边缘硌进掌心，硌进指缝。他没有松手。远处的星空里，渊狱的引擎光芒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陨石带后面。

他把胶囊举到额前。嘴唇翕动，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

“刘猛。你的炒饭店，我来开。等赫连枭的命挂在墙上，菜单第一个菜，就叫他的脑袋。”

他把胶囊攥在掌心。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老子一定来吃。”

黑暗吞噬了他。眼皮像灌了铅，视野从边缘开始变黑，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扩散。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胶囊嵌在掌心里，硌出一个深深的印痕。

远处的爆炸还在继续，火光明明灭灭，像最后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