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凌晨四点，海市下起了雨。

陆时安站在CBD顶级公寓楼的入户大厅里，手里攥着的简历边角已被汗水浸软。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连续三天只睡四小时的后遗症，在眼底晕开两片青灰。

“你就是新来的助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如冰碎裂。陆时安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香槟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走近。三十岁上下，栗色短发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手术刀。

“苏、苏玥姐好。”他连忙鞠躬，“我是陆时安，今天来报到的。”

苏玥没接他双手递上的简历，只抬起手腕看了眼镶钻腕表：“迟到了两分钟。厉先生最讨厌不守时的人。”

“对不起！地铁临时停运，我跑过来的——”陆时安急声道，呼吸还没平复。

女人抬手打断他，示意跟上。

电梯无声上行。镜面厢壁映出陆时安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与苏玥那身足够抵他半年工资的行头形成残酷对比。他悄悄调整呼吸，努力让表情看起来专业些。

奶奶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安安，找个稳定工作，好好生活……”

鼻尖猛地一酸。他赶紧眨眨眼，把情绪压回心底。

“叮。”

电梯停在了顶层。门开的瞬间，陆时安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艺术展。

挑高六米的客厅，整面落地窗外是雨幕中的城市夜景。黑白灰为主色调的极简空间，干净得像样板间，空气里有种清冷的雪松香气。最震撼的是朝东的墙——整面嵌入式陈列柜里，密密麻麻摆满了奖杯。

三座金翎奖最佳男主角奖杯在最中央，周围环绕着其他电影节、电视剧奖项。水晶与金属在射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像某种无声的宣言。

这就是娱乐圈的神话。

厉南辰。

陆时安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快得他怀疑苏玥能听见。他低下头，假装在观察脚下那块看起来就很贵的羊毛地毯。

“在这等着。”苏玥走向客厅深处，“厉先生在晨练，还有二十分钟结束。我简单说几条规矩——”

她转身，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未经允许不得踏入主卧、书房和健身房。第二，厉先生所有行程提前三天确认，误差不超过十分钟。第三，他的私人物品不许碰，饮食由营养师定制，你不能擅自更改。第四……”

苏玥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离开这扇门就烂在肚子里。能做到吗？”

陆时安用力点头：“能。”

“月薪两万五，试用期三个月。做得好有奖金，做不好随时走人。”苏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这份工作有很多人盯着，包括厉先生的那些……‘家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当然明白。来之前他查过资料，知道厉南辰是林氏集团董事长的私生子，知道林家正牌的那几位少爷小姐一直在找厉南辰的把柄。娱乐圈水深，豪门恩怨更深。

“我会做好的。”陆时安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苏玥似乎打量了他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去厨房准备早餐。食谱在iPad里，食材冰箱都有。七点整，厉先生要在餐厅看到食物。”

说完她便走向另一扇门，大概是书房。

陆时安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朝厨房走去。

第二节

厨房大得离谱，设备齐全得像五星酒店后厨。陆时安找到苏玥说的iPad，点开“今日早餐”页面。

•牛油果虾仁沙拉（虾仁六颗，牛油果1/4个，橄榄油5ml）

•全麦面包一片（烤箱加热47秒）

•蛋白粉冲剂一杯（水温60℃）

•蓝莓七颗

他盯着那精确到个数和秒数的要求，愣了三秒。

这真的是人吃的饭吗？

摇摇头，他开始动作。冰箱里所有食材都贴了标签，摆放得如同超市货架。陆时安小心地数出六颗虾仁，用厨房秤称了牛油果的分量，煮水时还用温度计测了三次。

烤面包的间隙，他忍不住打量这个空间。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有人在这里做过饭。所有调味瓶的标签都朝同一个方向，刀具按照大小排列，连抹布都叠成了标准的方形。

某种强烈的违和感涌上来。

这里不像家，像精心布置的牢笼。

“叮——”

烤箱提示音响起。陆时安回神，戴着手套取出面包。摆盘时他犹豫了一下，按照美食博主教过的技巧，把蓝莓摆成了小星星的形状。

就当……一点小小的仪式感吧。

刚把餐盘放在餐厅长桌上，走廊那边传来开门声。

陆时安下意识站直身体，手指在裤缝边蹭了蹭。

脚步声靠近。

先出现的是一双赤足，脚踝骨节分明，踩在深灰色地板上有种奇异的视觉冲击。再往上是被运动裤包裹的修长小腿，然后是被汗水浸湿的黑色背心——

陆时安的呼吸停了。

他见过厉南辰。

在电影院里，在手机屏幕上，在公交站牌巨大的广告海报上。但那些影像都没有此刻万分之一的冲击力。

真人比镜头上更高，肩宽腰窄的身材在湿透的布料下显露无疑。汗水顺着脖颈滑进锁骨凹陷，再向下隐入衣领。那张被媒体称为“本世纪最伟大艺术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睫毛上甚至挂着细小的汗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但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

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很深的琥珀色。此刻那双眼正看向陆时安，目光像浸了冰水的刀锋。

“你是？”

声音比电影里低沉些，带着运动后的微哑。

陆时安觉得喉咙发干：“厉、厉先生好，我是新来的助理陆时安。早餐准备好了，在桌上。”

厉南辰没应声，径直走向餐厅。经过陆时安身边时，他闻到了很淡的雪松香气混着汗水的味道——一种奇怪的，极具侵略性的组合。

男人在长桌主位坐下，目光落在餐盘上。

三秒。

五秒。

陆时安突然意识到什么，心脏猛地一沉。

“谁让你摆成这样的？”

厉南辰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整个餐厅的温度好像骤降了五度。

“对、对不起！”陆时安慌忙上前，“我看蓝莓就随手……”

“拿走。”

“什么？”

“我说，”厉南辰抬起眼，那目光让陆时安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结冰，“全部倒掉，重做。”

陆时安僵在原地。

“厉先生，时安第一天上班，可能还不熟悉……”

苏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已经换了套衣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我不需要借口。”厉南辰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要么按规矩来，要么走人。”

陆时安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点铁锈味。他伸手去端餐盘，手指有点抖。

“等等。”

厉南辰突然说。

陆时安动作顿住，看见男人拿起叉子，戳起一颗摆成星星尖角的蓝莓，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琥珀色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学过摆盘？”厉南辰问。

“……刷短视频看过。”陆时安老实回答。

厉南辰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轻到陆时安怀疑是错觉。然后他说：“下次不要自作聪明。重做，七点十五分我要出门。”

“是。”

陆时安端着盘子快步回到厨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料理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第三节

第二次的早餐规规矩矩，厉南辰没再说什么，安静地吃完。陆时安站在餐厅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男人吃饭的样子很……好看。不是优雅，是一种极度高效的、目的明确的方式。每一口咀嚼的次数似乎都一样，喝水时脖颈扬起的弧度都像计算过。

七点十四分，厉南辰放下叉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完美得像广告拍摄。

“今天行程。”他开口。

苏玥立刻接话：“上午九点《时尚锋尚》封面拍摄，中午十二点和陈导吃饭聊新戏，下午三点品牌直播，晚上七点慈善晚宴。保姆车已经到楼下了。”

厉南辰站起身。他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但剪裁得体到每一条缝线都透着昂贵。

“走吧。”

陆时安连忙跟上，手里提着苏玥刚才塞给他的包。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电梯下行时，厉南辰突然说：“你。”

陆时安一愣：“厉先生？”

“身高。”

“……178。”

“太矮。”厉南辰看着电梯门上反射的人影，“以后站我右边，别挡镜头。”

陆时安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好的。”

苏玥在旁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地下车库，黑色的保姆车已经在等候。厉南辰率先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苏玥示意陆时安坐中间，自己则坐在副驾。

车子驶出车库的瞬间，陆时安被窗外的景象惊得瞪大眼睛。

雨已经停了，但公寓楼外的人行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大部分是年轻女孩，她们手里举着灯牌、手幅，在看到保姆车的瞬间爆发出尖叫。

“南辰！看看妈妈！”

“老公今天好帅！”

“厉南辰！厉南辰！厉南辰！”

声音透过隔音良好的车窗，依然能听到模糊的轰鸣。陆时安下意识回头，看见厉南辰已经戴上了墨镜和口罩，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

那不是一个享受崇拜的表情。

那更像……在忍耐什么。

“每天都有？”陆时安小声问苏玥。

“除非极端天气。”苏玥头也没回，“今天人算少的，大概两百个。演唱会或者发布会，上千人都是常事。”

车子缓缓驶离人群。有粉丝试图追车，被保安拦下。陆时安透过车窗，看见一个女孩摔倒了，灯牌掉在地上，碎了一角。

厉南辰突然开口：“停车。”

司机下意识踩了刹车。

“厉先生？”苏玥回头。

厉南辰没说话，推开车门下车。粉丝的尖叫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几乎要刺破耳膜。陆时安看见他走向那个摔倒的女孩，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什么——好像是一包纸巾。

女孩呆住了，仰头看着厉南辰，眼泪突然就掉下来。

厉南辰说了句什么，然后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笔，在女孩的灯牌上签了名。他的动作很快，签完就起身往回走。粉丝们疯狂地往前挤，保安组成的人墙摇摇欲坠。

就在厉南辰快要回到车边时，一个黑影突然从侧面冲出来。

是个男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小心！”

陆时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了出去。他一把拽住厉南辰的胳膊，用力把人往后拉。同时抬脚，踢飞了男人手里的东西。

“啪嗒。”

一个鸡蛋砸在地上，蛋液四溅。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秒。

然后尖叫声变成了惊呼和怒骂。保安迅速控制住那个男人，现场一片混乱。

陆时安喘着气，感觉到自己还死死抓着厉南辰的手臂。隔着衬衫布料，他能感觉到对方绷紧的肌肉线条。

“松手。”

冷得像冰的声音。

陆时安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后退一步：“对不起，我……”

厉南辰低头看着自己袖子上被捏出的褶皱，眉头微微拧起。然后他抬眼，墨镜后的目光落在陆时安脸上。

“你刚才，”他缓缓开口，“碰我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静，但陆时安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我、我是看那个人要扔鸡蛋……”

“所以你觉得，”厉南辰打断他，“我需要你保护？”

陆时安哑口无言。

周围的粉丝还在骚动，闪光灯此起彼伏。苏玥已经下车，正在和保安队长说什么。厉南辰却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些，只是盯着陆时安。

“听着。”他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陆时安能闻到他身上雪松香水的后调，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

“你的工作，是帮我拿包、订餐、提醒行程。不是多管闲事，更不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碰我。明白吗？”

陆时安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明白。”

厉南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苏玥已经回来：“处理好了，是个私生饭，已经报警。我们先走，不能迟到。”

厉南辰最后看了陆时安一眼，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厢里一片死寂。

去拍摄现场的路上，没有人说话。陆时安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想起刚才抓住厉南辰手臂时的触感。

很凉。

像握着一块玉。

第四节

《时尚锋尚》的拍摄棚在文创园区，三层独栋建筑。他们从地下车库直接坐电梯上楼，避开了可能蹲守的媒体。

化妆间里，厉南辰摘下墨镜口罩，在化妆台前坐下。化妆师和造型师立刻围上来，像进行某种精密手术。

陆时安站在角落，看着镜子里的男人。

没了墨镜遮挡，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呈现出更纯粹的琥珀色。化妆师在给他上底妆，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器。厉南辰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厉老师皮肤真好，几乎不用遮瑕。”化妆师笑着说。

厉南辰没应声。

造型师拿来几套衣服，苏玥一件件看过去，偶尔和厉南辰低声交流。陆时安听得出来，厉南辰对今天的拍摄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很坚持。

“这套西装颜色太深，和背景板顺色。”

“衬衫要丝绸质感的，不要棉。”

“袖扣换成简单的铂金素面。”

专业，挑剔，不容置疑。

陆时安突然想起网上那些评价——“厉南辰是圈内最难合作的艺人之一，事多要求高，经常把工作人员骂哭”。

现在看来，至少前半句是真的。

“那个谁，”苏玥突然转头，“去楼下咖啡厅买咖啡，厉先生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我拿铁，其他工作人员你问一下，统计好了一起买。这是卡，密码六个零。”

陆时安接过信用卡，小跑着出门。

电梯里，他靠着厢壁，终于有机会松口气。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学同学赵小雅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见到厉神本尊了吗？！帅不帅？！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难搞？」

陆时安苦笑，打字：「见到了。帅是真的帅，难搞也是真的难搞」

「哈哈哈我就知道！不过姐妹你能撑住！两万五月薪呢！想想你的债务！」

债务。

陆时安眼神暗了暗。奶奶半年的重症监护室，手术，靶向药……虽然医保报销了一部分，但自费金额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妈妈在继父家已经很难做，他不能再开口。

两万五，转正后可能还有奖金。如果节约点，一年就能还清。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咖啡厅在一楼，这个点人不多。陆时安按照苏玥说的，先去问拍摄团队的工作人员。大家都很客气，但点的单五花八门，他只好用手机备忘录记下。

“一杯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一杯拿铁，一杯卡布奇诺多糖，一杯馥芮白换燕麦奶，一杯……”

“要等很久哦，前面还有十二单。”店员好心提醒。

陆时安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四十了。厉南辰九点开拍，化妆做造型至少还要半小时，但苏玥让他尽快回去。

“大概要多久？”

“二十分钟左右。”

他想了想：“那麻烦尽快，谢谢。”

等待的间隙，他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园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都是圈内工作人员，扛着器材的，推着服装架的，匆匆忙忙。

这就是娱乐圈的日常吗？

光鲜亮丽的背面，是无数人这样琐碎、忙碌、甚至狼狈的瞬间。

“先生，您的咖啡好了。”

陆时安回神，看着柜台上两大袋咖啡，有点傻眼。十八杯，他只有两只手。

“那个……能借个推车吗？我就在楼上拍……”

“时安？”

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

陆时安转头，看见一个染着金发、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年轻男人走过来。他愣了两秒，才从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里认出来人。

“周子轩？”

“真是你啊！”周子轩笑着走近，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刚才在那边看着就像。你怎么在这？来做群演？”

“我……”陆时安一时不知怎么解释。

周子轩是他大学学长，电影学院表演系的，比他大两届。读书时是风云人物，毕业就签了公司，这几年演了几部网剧小有热度。陆时安没想到会在这遇到。

“我来给厉南辰老师当助理。”他最终说。

周子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扬起：“可以啊你！厉神可是圈内出了名的难伺候，你居然能应聘上？”

这话听着有点怪，但陆时安没深想：“运气好。”

“需要帮忙吗？”周子轩指了指咖啡，“这么多你一个人拿不了吧？我正好也要上楼，帮你拿点。”

“那就麻烦学长了。”

两人分提着咖啡进电梯。周子轩按了三楼，然后很自然地问：“厉神今天拍《时尚锋尚》？我听说他们这期要做双封面，另一个是谁啊？”

陆时安顿了顿：“我不太清楚。”

他是真不知道。苏玥只说了厉南辰的行程，没提其他人。

“哦——”周子轩拖长声音，笑了笑，“也是，你刚来。对了，厉神私下怎么样？真像网上说的那么高冷？”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陆时安想起早上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那句“我不需要你保护”。

“……厉老师挺专业的。”他选了个安全的说法。

周子轩似乎觉得这回答很有趣，笑出了声：“专业，这词用得好。不过时安，咱们是老同学，我提醒你一句——”

电梯到了。

门开的瞬间，周子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厉南辰那个位置，盯着的人太多了。你当助理，小心点，别被当枪使。”

说完他就退开，又恢复了那副阳光灿烂的样子：“我先走了，回头约饭啊！”

陆时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怪异感又浮上来。

但没时间多想。他提着咖啡快步走向化妆间，在门口调整好表情，才推门进去。

“厉老师，苏玥姐，咖啡买回来了。”

化妆间里多了几个人，看样子是杂志方的编辑和摄影师。厉南辰已经换好了第一套拍摄服装——黑色丝绸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他正在和摄影师说话，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利落得像雕塑。

苏玥走过来，接过咖啡分发给工作人员。轮到陆时安时，她看了一眼袋子里的标签，眉头皱起。

“冰美式呢？”

陆时安一愣，连忙翻找。十八杯咖啡，他按订单顺序放的，应该……

没有。

他又找了一遍，冷汗下来了。

厉南辰那杯冰美式，不见了。

第五节

“我问你，冰美式呢？”

苏玥的声音很冷，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摄影师和编辑的交谈也停了，化妆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陆时安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明明记得自己点了，店员也做了，装袋的时候……

等等。

装袋的时候，周子轩帮他提了一袋。是不是那时候拿错了？还是落在咖啡厅了？

“对不起，我可能落在……”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可能？”苏玥盯着他，那目光让陆时安想起面试时的HR，“时安，这是你第一天上班。早上迟到，摆盘出错，现在连买饮料都能买丢。你觉得厉先生的时间很充裕，可以等你慢慢‘可能’吗？”

陆时安的脸火辣辣的。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我去重新买。”他低着头说。

“不用了。”

一直没说话的厉南辰突然开口。他已经结束了和摄影师的交谈，正看着这边。化妆间的顶灯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亮得刺眼。

“拍摄马上开始，没时间等。”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苏玥，你去和编辑对一下采访提纲。你——”

他看向陆时安。

“跟我来。”

陆时安心脏一紧，机械地跟在他身后。厉南辰走进更衣室，他也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更衣室不大，四面都是镜子。厉南辰在沙发椅上坐下，长腿交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解释。”

陆时安张了张嘴：“我买的时候都点齐了，但回来发现少了一杯。可能是在咖啡厅装袋时漏了，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是周子轩学长拿错了。”陆时安声音越来越小，“他刚才在楼下碰到，帮我拿了一袋。”

厉南辰的手指停住。

“周子轩？”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有些微妙，“你认识他？”

“大学学长，他表演系的，我管理系。”

“他跟你说了什么。”

不是疑问，又是陈述。

陆时安犹豫了一下：“就……叙旧，问我来干什么，然后提醒我小心点。”

“小心什么？”

“说……您的位置很多人盯着，让我别被当枪使。”

说完陆时安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在告状，而且是很低级的那种。

厉南辰沉默了。

更衣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陆时安盯着自己鞋尖，不敢抬头。过了大概一分钟，或者一个世纪，他听见厉南辰轻轻笑了一声。

很短，很冷。

“知道为什么选你当助理吗？”厉南辰突然问。

陆时安愣住：“因为……我面试成绩最好？”

“面试的人里，有三年经验的执行经纪，有伺候过老戏骨的资深助理，还有两个是海归硕士。”厉南辰慢慢说，“你的简历，是最普通的。”

陆时安的手指蜷缩起来。

“苏玥给你打的分，是及格线。”厉南辰继续说，“但我看了你的资料。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奶奶带大。大学四年靠打工和奖学金读完，没欠助学贷款。奶奶癌症，你休学半年照顾，医药费自己扛，没上网募捐，没找亲戚借钱。”

他每说一句，陆时安的心就沉一分。

“所以您选我，是因为……我可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厉南辰看着他，目光像在审视一幅画。

“我不可怜你。”他说，“我讨厌可怜的人。但我需要的人，要足够坚韧，足够清醒，也足够……”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足够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陆时安面前。距离很近，陆时安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雪松和化妆品混合的味道。

“周子轩说得对，我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厉南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陆时安心上，“但他说错了一点。你不是枪，你是盾。”

陆时安猛地抬头。

厉南辰的眼神很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茫然的倒影。

“做我的助理，你会听到很多话，好听的，难听的，真的，假的。”他说，“你的工作之一，是学会分辨哪些该听，哪些该忘。今天这杯咖啡，如果是你粗心忘了，我原谅你这一次。但如果是有人故意让你难堪——”

他微微俯身，在陆时安耳边说：

“那你就该知道，谁才是给你发工资的人。”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陆时安整个人僵在原地。

厉南辰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疏离的样子：“出去吧。拍摄结束前，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失误。”

“是。”

陆时安几乎是逃出更衣室的。

门在身后关上，他靠在墙上，心脏跳得快要炸开。耳边还残留着厉南辰说话时的温度，还有那句“你是盾”——

到底什么意思？

“时安？”苏玥走过来，打量他的脸色，“没事吧？厉先生说什么了？”

陆时安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苏玥姐，对不起，咖啡的事是我失误，下次一定注意。”

苏玥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她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拍摄要开始了，你去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记住，少说，多看，多学。”

陆时安点头，朝影棚走去。

第六节

影棚里已经布置好了。纯白色背景，反光板，柔光箱，巨大的环形灯。厉南辰站在灯光中心，正在听摄影师讲拍摄概念。

“这期主题是‘破碎与重塑’。”摄影师是个扎着小辫子的男人，说话时手不停比划，“厉老师，我需要您表现出一种……被打破之后重新拼凑的感觉。不是脆弱，是经历过破碎之后，那种带着裂痕的完整感。能理解吗？”

厉南辰点头：“从哪个情绪切入？”

“愤怒开始，然后迷茫，最后是……”摄影师想了想，“平静。但不是麻木的平静，是接受了所有裂痕之后，依然选择完整的平静。”

“明白了。”

厉南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陆时安站在工作人员外围，远远看着。

他看过厉南辰所有的电影。从出道作里青涩的少年，到封神作里隐忍的卧底，再到去年那部文艺片里绝望的诗人。每一次，厉南辰都能变成角色本身。

但这是第一次，他亲眼看见这种“变成”的过程。

没有化妆，没有服装，没有剧本。只是一个眼神的变化，厉南辰就从那个高冷疏离的顶流，变成了摄影师要的“破碎者”。

第一组照片，他背对镜头，衬衫半褪，露出肩胛骨。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皮肤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侧着脸，下颌线紧绷，眼神里有种压抑的暴戾。

快门声密集如雨。

第二组，他坐在地上，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头低着。衬衫敞开着，露出大片胸膛。那不是一个性感或卖弄的姿势，而是一种疲惫的、放弃抵抗的姿态。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长长的睫毛阴影。

陆时安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篇影评。那个影评人说，厉南辰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长得有多好看，而是他能够控制每一寸肌肉，每一丝表情，精确地传达情绪。

当时他觉得夸张。

现在他信了。

第三组，厉南辰站起来，面对镜头。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锁骨——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平时被粉底遮着，此刻在特写镜头下清晰可见。

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愤怒和迷茫都褪去，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温柔的平静。他看着镜头，又像透过镜头看着更远的地方。嘴角有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那不是笑。

是一种认命，也是一种选择。

摄影师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对！就是这样！保持！厉老师太好了！我们再来几张！”

拍摄持续了两个小时。期间厉南辰换了三套衣服，摆了无数个姿势，但每一次进入状态都只需要几秒钟。现场的每个人都被他带动，连灯光师调整灯光时都格外认真。

这就是顶级艺人的专业。

陆时安看着，心里那点因为早上被训斥而产生的委屈，慢慢消散了。

厉南辰苛刻，挑剔，难相处。

但他对自己更苛刻，更挑剔，更不近人情。

拍摄间隙，厉南辰坐在休息椅上喝水。化妆师过来补妆，苏玥在和他核对下午的行程。陆时安想了想，去拿了条干净毛巾，用热水浸湿又拧干，叠好放在厉南辰手边。

厉南辰看了一眼毛巾，没说话。但几分钟后，他拿起来擦了擦脖子后面的汗。

陆时安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中午吃饭是在摄影棚附近的私房菜馆。包间里，厉南辰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胖，戴眼镜，看起来很和善。这是陈导，国内文艺片大导演，正在筹备新电影。

苏玥和陆时安坐在旁边的小桌，能听见他们的谈话，但不会打扰。

“本子你看过了，感觉怎么样？”陈导问。

厉南辰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角色很丰满，但结局那块，我觉得可以再收一点。”

“哦？怎么说？”

“他现在这个结局，太像自我救赎了。但这个人物的底色是自私的，哪怕最后做了看似伟大的选择，本质还是为了自我满足。”厉南辰放下刀叉，“我觉得，让他意识到这一点，但依然选择那么做，会更有力量。”

陈导眼睛亮了：“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但编剧那边觉得这样太黑暗了，观众可能不接受……”

“真正的黑暗不是作恶，是明知是恶，还给自己找漂亮的借口。”厉南辰说，“我们要拍的不是圣人，是人。”

陆时安听着，筷子停在半空。

他突然想起大学时选修的电影赏析课。老师放了一部厉南辰早期的作品，讲一个骗子最后良心发现的故事。当时有同学说，这个转变太突兀了，不真实。

如果按照厉南辰刚才的说法，那个角色不该是“良心发现”，而应该是“发现自己的良心也是骗术的一部分”。

“想什么呢？”苏玥小声问。

陆时安回神，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厉老师对角色理解好深。”

苏玥笑了笑，压低声音：“你以为三金影帝是白拿的？他看剧本比导演还狠，经常把编剧改到崩溃。但被他改过的本子，最后都拿奖了。”

正说着，陆时安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小雅：

「惊天大瓜！你老板和周子轩是不是有过节啊？」

陆时安心里一紧，回复：「怎么了？」

「刚听到的消息，周子轩也在争取陈导新电影的男三！本来都快定了，结果陈导今天见了厉南辰之后，直接把周子轩的试镜推了！现在周子轩团队都快炸了！」

陆时安盯着屏幕，脑子里闪过早上周子轩那张笑脸，还有那句“小心点，别被当枪使”。

他抬起头，看向主桌。

厉南辰正听陈导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偶尔点头，偶尔说两句，手指在红酒杯柄上轻轻摩挲。

那么从容，那么游刃有余。

好像所有事情都在他掌控之中。

包括那杯“消失”的咖啡吗？

第七节

下午的品牌直播在电商园区。厉南辰代言的是一个高端护肤品牌，今天要推广新品精华。

直播间布置得很有科技感，白色和银色的主色调。厉南辰换了身浅灰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比上午柔和很多。陆时安站在摄像范围外，看着他在主持人的引导下介绍产品。

“这款精华的核心成分是我们实验室研发了三年的活性肽，可以促进胶原蛋白新生……”

厉南辰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温和，专业，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和早上那个冷冰冰说“我不需要你保护”的人，判若两人。

直播很顺利，在线人数一直维持在百万以上。弹幕刷得飞快，大部分是粉丝的彩虹屁，偶尔有几条不和谐的，也很快被刷过去。

快到互动环节时，主持人突然说：“对了南辰，我们直播间今天有个特别环节。我们随机抽取了一位幸运粉丝，可以和你连麦对话哦！”

厉南辰的表情没变，但陆时安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好啊。”他笑着说，眼睛弯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

工作人员操作了一下，直播间里响起连线接通的声音。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女孩的声音传出来：

“喂、喂？能听见吗？”

声音有点抖，能听出来很紧张。

“能听见。”厉南辰放轻声音，“你好，怎么称呼？”

“我叫小月！厉、厉老师好！我喜欢您五年了！”女孩激动得快哭了，“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您！您的每部电影我都看了至少十遍！特别是《无声告白》，我、我每次看都哭……”

“谢谢你的喜欢。”厉南辰声音很温柔，“要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这才是对我最好的支持。”

标准的偶像发言。陆时安想。

但下一秒，女孩的话让整个直播间的气氛骤变：

“厉老师，我今天其实有个问题想问你……就是，就是网上有人说，你当初能拿到《无声告白》的角色，是因为、因为林氏集团给剧组施压了，是真的吗？”

空气凝固了。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工作人员都慌了。弹幕瞬间爆炸：

「这粉丝怎么回事？？？」

「黑粉吧？故意来砸场子的？」

「保安呢？快切掉啊！」

「但我也听说过这个传闻……」

「厉南辰不就是靠家里吗？不然凭什么那么顺？」

苏玥已经站起来，朝工作人员打手势。但厉南辰抬起手，示意等一下。

他看着镜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完全消失。

“《无声告白》是五年前拍的。”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那个时候，我和林家的关系，应该不算‘能让他们为我施压’的程度。”

这话说得很妙。没直接否认，但暗示了关系不好。

女孩似乎没想到他会回答，更没想到是这种回答，一时语塞。

“还、还有人说，你妈妈当年是第三者，所以你才……”

“小月。”厉南辰打断她，声音还是很温和，但陆时安看见，他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攥成了拳。

“我喜欢和粉丝聊电影，聊音乐，聊生活里开心的事。”他说，“但我不喜欢聊我的家人。这是我的底线，可以吗？”

他说“可以吗”的时候，眼睛看着镜头，眼神里有种很淡的，近乎请求的东西。

那一瞬间，陆时安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很轻，但很疼。

女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分了，结结巴巴地道歉。连线被切断，直播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后半程，厉南辰依然在笑，依然配合主持人的每个要求。但陆时安看得出来，那笑意没到眼底。

直播结束，厉南辰和品牌方负责人握手告别，全程微笑得体。但一上车，笑容就消失了。

他摘下麦克风，扯松领口，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苏玥让司机开车，然后压低声音和公关团队打电话。陆时安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见厉南辰的侧脸。

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替的影子。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嘴唇抿得很紧。

陆时安突然想起面试时看过的一段资料。

厉南辰二十岁出道，第一部电影就是男主。当时所有人都说他是资源咖，靠家里。但他没解释，只是第二年又拍了一部小成本文艺片，拿了最佳新人奖。第三年，他推了所有商业片，去山区拍了九个月的纪实电影，晒得脱皮，瘦了二十斤。那部电影让他拿到了第一个影帝。

第四年，《无声告白》上映。所有人都不看好的边缘题材，他零片酬出演。电影票房爆了，奖项也爆了。从那以后，再没人说他是资源咖。

他们说，他是天才。

但没人问过，那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苏玥还在打电话，语气很严肃：“对，查一下那个账号……肯定是有人指使……联系平台删回放……”

厉南辰突然开口：“不用删。”

苏玥一愣：“什么？”

“我说，不用删回放。”厉南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很深，“让他们讨论。”

“可是……”

“苏玥。”厉南辰看着她，声音很轻，“删了，就是心虚。不删，就是坦荡。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苏玥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我知道了。那……林家那边？”

“他们巴不得看我笑话。”厉南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冷，“不用管。”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声音。陆时安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堵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能说什么。

“叮。”

电梯到了。门开，厉南辰走出去，苏玥跟上。陆时安也准备回自己房间——苏玥在楼下给他租了间公寓，方便随叫随到。

“陆时安。”

厉南辰突然叫住他。

陆时安转身：“厉先生？”

厉南辰站在门口，没回头，声音很淡：“明天早上，我要喝冰美式。”

陆时安愣住。

“这次，”厉南辰顿了顿，“别买错。”

说完，他推门进去。门在陆时安面前轻轻关上。

苏玥拍拍他的肩：“回去吧，今天辛苦了。明天七点，别迟到。”

陆时安点点头，坐电梯下楼。

回到公寓，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的画面：厉南辰冷漠的眼睛，厉南辰拍摄时的眼神，厉南辰在直播间里攥紧的拳头，还有最后那句“别买错”。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小雅：

「看到直播了，你老板太惨了……不过他也真刚，居然不删回放」

陆时安打字：「你觉得是真的吗？那些传闻」

「哪个？靠家里还是妈妈当第三者？」

「都有」

赵小雅过了几分钟才回：「娱乐圈的事，真真假假谁知道呢。不过厉南辰的业务能力是实的，这点没得黑。至于家事……外人还是别评价了吧」

又一条：「不过姐妹，你小心点。我听说周子轩那边气疯了，觉得是你老板截胡了他的资源。他这人挺记仇的，你又是厉南辰的助理，说不定会找你麻烦」

陆时安想起周子轩早上那个笑容，还有那句“别被当枪使”。

他回了个「知道了」，关掉手机。

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眠。陆时安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奶奶去世前说的话。

那时奶奶已经不太清醒了，抓着他的手，反复说：“安安，别活得太累……找个安稳工作，成个家，平平安安的就好……”

他当时点头，说好。

可现在，他给娱乐圈最麻烦的顶流当助理，第一天就差点被辞退，还莫名其妙卷进了莫名其妙的争斗里。

这算哪门子安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是今天早上晒过的。奶奶以前也总给他晒被子，说晒过太阳的被子盖着暖和，能做好梦。

陆时安闭上眼睛。

希望今晚，能做个好梦。

第八节

第二天早上六点，陆时安准时起床。他提前半小时出门，在公寓附近的精品咖啡店买了冰美式，特意要了双份冰块，用保温袋装好。

到厉南辰家门口时，六点五十分。

他深呼吸，按门铃。

开门的是苏玥，已经化好了全妆，手里端着平板电脑：“进来吧。厉先生在健身，还有二十分钟。早餐准备好了吗？”

“准备了，在厨房温着。”陆时安换了鞋，把咖啡递过去，“厉先生的冰美式。”

苏玥接过，看了一眼标签，点点头：“今天挺早。去把餐厅桌子擦一遍，厉先生不喜欢桌上有水渍。”

“好。”

陆时安去厨房拿了专用抹布——昨天苏玥交代过，不同区域用不同颜色的抹布，不能混用。餐厅是浅灰色，厨房是深灰，客厅是白色。

他仔细擦了一遍桌子，又检查了餐具的摆放。刀叉的间距，餐巾的折叠角度，水杯的位置……全部按照昨天照片上的标准来。

七点整，厉南辰从健身房出来。

他还是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汗水把布料浸成深色。看到陆时安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餐厅。

“厉先生早。”陆时安说。

厉南辰“嗯”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陆时安立刻去厨房端早餐，还是昨天的配置，但这次他老老实实，没搞任何创意。

厉南辰安静地吃完，期间没说话。陆时安站在角落，数着他咀嚼的次数——好像真的是二十八下。

喝完最后一口蛋白粉，厉南辰开口：“今天什么行程。”

苏玥接话：“上午十点飞深城，录制《极限挑战》第三季先导片，明天正式录制。下午三点到，晚上和导演组吃饭。航班信息已经发给你了。”

厉南辰擦擦嘴，起身：“东西收拾好了？”

这话是问陆时安的。

陆时安连忙点头：“收拾好了，按您行李箱里的清单，都检查过三遍。”

“药呢。”

“带了，在随身背包的夹层，温度湿度都符合储存要求。”

厉南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有些深，但没说什么。

去机场的路上，厉南辰一直在看剧本。是陈导那部新电影的完整版，上面有很多手写的批注。陆时安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发现厉南辰看得很认真，偶尔会用笔在旁边写什么。

保姆车直接开进机场VIP通道。下车前，厉南辰戴上墨镜口罩，又加了顶鸭舌帽。苏玥和陆时安一左一右护着他，快步走进贵宾室。

但还是在走廊里被认出来了。

是几个年轻女孩，看样子是来送机的粉丝。看到厉南辰的瞬间，她们尖叫起来，举起手机就拍。

“南辰！看这里！”

“老公今天也好帅！”

厉南辰脚步没停，但陆时安能感觉到，他身体绷紧了。不是紧张，是……一种本能的抗拒。

“厉先生，这边。”苏玥引着他往贵宾室走。

但粉丝已经围过来了。机场保安试图拦，但人越来越多。闪光灯不停亮起，手机几乎要怼到厉南辰脸上。

“南辰能签个名吗？”

“合个影好不好！”

“厉南辰我爱你！”

嘈杂，拥挤，无数双手伸过来。陆时安下意识挡在厉南辰侧面，用手臂隔开那些手机。他能闻到各种香水、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头晕。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厉南辰的胳膊。

是个很年轻的女孩，激动得满脸通红：“南辰！我特别喜欢您！我从您出道就喜欢您了！能、能握个手吗？”

厉南辰整个人僵住了。

陆时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抖。很轻微的颤抖，但他看见了。

“对不起，现在不方便……”苏玥试图解围。

但女孩抓得很紧，眼睛里都是狂热的光。周围其他粉丝也在往前挤，场面开始失控。

厉南辰的呼吸变重了。

陆时安脑子里闪过一个词——人群恐惧症。

他来不及多想，一步跨到厉南辰和那个女孩之间，握住女孩的手腕，用力但礼貌地把她拉开。

“抱歉，厉老师要赶飞机，下次再签好吗？”他提高音量，试图让所有人都听见，“请大家让一让，谢谢配合！”

女孩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陆时安趁机护着厉南辰往前走了几步，苏玥和保安也跟上，终于在人墙中开出一条路。

贵宾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陆时安松了口气，转头想问厉南辰有没有事，却看见他靠在墙上，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汗。

“厉先生？”苏玥也发现了不对劲。

厉南辰摆摆手，声音有点哑：“……水。”

陆时安赶紧从包里掏出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厉南辰接过来，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他喝了一大口，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才睁开眼，脸色好了一些。

“没事了。”他说，声音恢复平静，“登机时间？”

“还有四十分钟。”苏玥看着他的眼神里有关切，但没多说，“你先休息，我去办手续。”

苏玥离开后，贵宾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厉南辰在沙发上坐下，又喝了一口水。

陆时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厉南辰突然开口，“谢谢。”

陆时安愣住。

厉南辰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起降的飞机上：“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不需要你保护。”

“我……”

“不过，”厉南辰转过头，墨镜后的眼睛看向陆时安，“你比我想的机灵。”

陆时安眨眨眼，没懂这句话是夸是贬。

厉南辰似乎笑了笑，很浅的弧度：“至少没像昨天那样，直接上手拽我。”

陆时安的脸“腾”地红了。

“对不起，昨天是我太冒失了……”

“知道冒失就改。”厉南辰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也不像生气，“当我的助理，要学的东西很多。第一课——”

他摘下墨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着陆时安：

“别把我想得太脆弱。”

陆时安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个字：“……是。”

广播通知登机。苏玥回来，三人走VIP通道直接上飞机。头等舱里，厉南辰靠窗，苏玥靠过道，陆时安坐在他们后面。

起飞后，厉南辰继续看剧本。苏玥在处理工作邮件。陆时安看着窗外的云层，脑子里反复回放厉南辰刚才说的那句话。

“别把我想得太脆弱。”

他想起直播时那个攥紧的拳头，想起被粉丝围住时轻微的颤抖，想起此刻前排那个低头看剧本的侧影。

这个人身上有种矛盾感。

看起来坚不可摧，实际上有软肋。明明需要保护，却拒绝被保护。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飞机遇到气流，轻微颠簸。空姐提醒系好安全带。陆时安收回视线，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上面有苏玥发来的《极限挑战》相关资料，他得在落地前看完。

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极限挑战》这一季的常驻嘉宾里，好像有周子轩。

陆时安抬起头，看向前排。

厉南辰已经合上了剧本，正闭目养神。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游刃有余。

好像这趟行程，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差。

但陆时安知道，不是。

他想起昨天赵小雅的话，想起周子轩那个笑容，想起那杯“消失”的咖啡。

然后他想起厉南辰说的：

“你是盾。”

飞机穿过云层，机舱轻微震动。

陆时安握紧平板，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沉淀下去，变成某种模糊的预感。

这趟深城之行，恐怕不会太平静。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学会怎么当好一面盾。

一面，不被需要，但必须存在的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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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