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的天气好得几乎不像话——阳光从万里无云的晴空倾泻下来，把游尽大学的校园照得透亮，梧桐树的叶子泛着油绿的光，偶尔有风穿过，沙沙地响上一阵，然后又归于沉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还有几个学生举着手机对着天空拍个不停，一切都懒洋洋的，像是被太阳晒软了骨头，连空气里的灰尘都飞得慢吞吞的。

午饭后，406寝室的窗帘半拉着，挡住了大半的光，只留一道斜斜的光痕印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四张铁架上下铺，靠门的两张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整整齐齐——那是两个回家过节的室友的床位，收拾得很利索；靠窗的两张却是另一番景象，被子胡乱堆着，皱巴巴的。枕头旁边搁着缠成一团的手机充电线，线头垂在床边。桌面上外卖单、空饮料瓶、耳机、充电宝和半包薯片搅和在一起，谁也懒得收拾，薯片袋子敞着口，已经有些变软了。

洪世兵坐在靠窗的位置，书桌紧挨着墙壁，墙壁上插座早被各种插头占满，而他面前那台台式电脑的电源线，插在最里面的那一个孔里，从来没拔下来过，插头旁边的白墙上蹭了一道浅浅的黑印。机箱风扇嗡嗡地转，显示器亮着，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下那片因为熬夜留下的青影。

葛小诚坐在他对面，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白生生的，自己浑然不觉，手指在键盘上戳了两下，眼睛盯着屏幕上正在加载的游戏界面。“快点快点，”洪世兵催他，声音里带着那种打游戏前特有的急切，“我进去先砍树了。”“嗯嗯嗯。”葛小诚含混地应着，使劲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馒头，抹了一把嘴，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握住了鼠标。

两个人同时进入了游戏。两个方块人站在一片草原上，头顶是湛蓝的方块天空，白茫茫的云朵向西缓慢移动，远处是一片橡木林，再远处是一座覆盖着白雪的山峰，两个人身上都光溜溜的，只有系统默认给的皮肤，站在草方块上。洪世兵操控着自己的角色跑到一棵橡树前面，撸起了木头——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树干上，每砸一下角色都微微后仰，木头方块在拳头下碎裂，变成拳头大的小方块，啪嗒一声掉进背包里。

葛小诚控制着自己的角色跑了两步，忽然松开鼠标：“不行了，我去上个厕所。”说完扔下鼠标，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急急忙忙往门口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寝室里安静下来，只剩洪世兵一个人。他操控着自己的角色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跑着，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哼了两句就忘了调，又换了一首。他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光变了。不是游戏里的光——游戏里还是大白天——而是窗外那片晴空万里的天空，忽然像被人泼了一盆墨水，一片巨大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速度快得不像话，像是有人在天空中铺了一块黑色的地毯，眨眼间就遮住了半个天幕，阳光被吞没，世界变成了灰黑色，宿舍里的灯也跟着闪了一下，灯管发出轻微的“嗡”一声。

洪世兵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暗得像傍晚，连对面宿舍楼的轮廓都模糊了，可手机屏幕上明明白白显示着下午两点。“什么鬼天气……”他嘀咕了一句，又低下了头，右手拇指下意识地在鼠标侧键上搓了搓，像是想搓掉什么东西。

那片乌云正在翻滚，云层深处的正电荷和负电荷疯狂碰撞，每一声闷雷都比前一声更近、更响，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颤，窗框里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空气中的电场强度已经攀升到了自然界能承受的极限——然后，一道闪电劈了下来。精准地击中了宿舍楼顶的避雷针，金属杆瞬间发烫，冒出一缕青烟，电流顺着电线往下窜，像一条发着电光的毒蛇，嘶嘶地沿着墙体狂奔，一路寻找着最近的出口。

“砰——”一声闷响，机箱冒出一股黑烟，那股烟带着塑料烧焦的刺鼻味道，很快在寝室里散开，屏幕黑了一下，像人眨了一下眼，然后又恢复了正常。洪世兵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指甲盖泛着微微的青色，眼睛还盯着屏幕，屏幕的光映在瞳孔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了半拍；然后他开始发抖，从手指到手肘，从肩膀到胸口，像是有看不见的电流在他体内乱窜，连牙关都在轻轻打颤——事实上确实有。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糊的气音，嘴唇哆嗦了两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就在下一秒钟，他消失了。一瞬间的事，快得像是被人从画面里剪掉了一帧——椅子没有动，连椅垫上的凹陷都没来得及弹起来，键盘没有动，WASD四个键还泛着磨旧的光，桌上的饭盒没有动，剩下那几口米饭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只有人不见了。

显示器还亮着，游戏还在运行，背景音乐在音箱里温吞地循环播放。屏幕上，那个方块小人角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人——灰色的T恤，黑色的短裤，脚上一双拖鞋，没有盔甲，没有武器，手里还握着刚刚撸下来的橡木，指尖紧紧攥着，像是舍不得松开。那张脸和洪世兵一模一样，连左眉尾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正趴在出生点旁边的草地上，脸侧贴着草叶，草尖蹭着他的颧骨，四肢摊开，一动不动，像一台突然断了电的机器。风从方块世界的某个方向吹来，草叶轻轻摇晃，拂过他的脸颊，他没有反应。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被人捂住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