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骨刀的声音停了。、

不是磨完了。是门板底下那道缝，渗进来一股水。

不是雨水。雨水是清的。

这水发黄，黏稠，沿着门槛砖缝慢慢洇开，不往低处走，只横着淌，像被什么东西拖着。

三下敲门声响过了。没有第四下。

陆怀疏盯着那摊水，没起身。

因为水下面，砖缝里的泥，正在动。一粒一粒往外翻，很慢，像是地底下有人在往上推。

他撑着膝头站起身，关节处传来一声轻淡的咔嗒响，常年蹲敛骨落下的旧疾，一遇雨天就犯。

抬手拉开木门，门外站着的，不是——

不是他预想中的熟人。

孟崇礼站在雨里。

门开的一瞬，他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脚。不是被门吓，是原本就靠着门板在站。

背上湿褂子贴出的水痕，和门缝里洇出来的那摊水，连在一起。

陆怀疏第一眼看的不是脸，是手。

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上缠着细麻绳。新搓的，糙得扎手，勒得肉都泛了紫。村里只有办白事、抬棺材才用这种绳。

“老孟。”

孟崇礼抬起头。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陆怀疏看见他嘴唇上咬出的血印子——不是干裂，是牙印，上下两排嵌得极深。

“怀疏。”声音干得像枯树叶，不像淋了半宿雨的人。

“进来。”

“不进了。”孟崇礼摇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空气。

陆怀疏瞥见他耳根下那四道抓痕，皮肉翻起，被泡得发白发皱。

“你媳妇挠的？”陆怀疏问。

孟崇礼浑身一震，使劲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我自己抓的。”

“什么时候。”

“昨晚……今早……记不清了。”他眼睛往肩后瞟，像是那里站着看不见的东西。

陆怀疏绕到他身后。

湿褂子贴紧皮肉，脊椎轮廓清晰。

脊椎两侧，对称排着六个圆印，铜钱大小，从上往下列整齐。

那是指印。

六根手指的印子。

陆怀疏拇指蹭过铜铲柄上的铜扣，指尖发凉。

十几年练手，从没见过这般阴邪印记，心底的稳当，裂了一道细缝。

“你来找我什么事。”

“迁……迁坟。”孟崇礼喉结滚了一下，“进山……今晚就去。”

“谁的。”

“远房……旧坟，蛇头岭。”

陆怀疏没说话。雨水流过他眉眼，他不擦。

“老孟，”你手上系的是绑棺绳，“你没迁坟，你沾了棺土气。”

孟崇礼嘴唇抖起来，牙齿磕破伤口，新血渗出来滴进嘴里。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

陆怀疏没催。

雨声塞满沉默，像隔了湿棉花，听不真切。

忽然孟崇礼蹲了下去。不是跪，是蹲。

双手抱头，麻绳勒得发紫，肩膀一抽一抽却没声音。

“他们……把我拴棺材上了。”声音从胳膊底下闷出来，“昨晚……蛇头岭……那口老棺材……拴了一夜。”

“谁。”

“外乡人……四个，上个月来的村。”孟崇礼抬头，眼睛血红，“逼我带路……我不去，拖我去岭上……拴在棺上，陪死人，等我想通。”

陆怀疏蹲下来，和他平视。

“不肯靠近棺材，才拴的你？”

“嗯……我不敢下去。”孟崇礼发抖，“他们说，不答应，就把我扔棺里。”

“拴在手？”

“是……绳结是活的。天快亮，松了。我以为雨泡的……”

他停住，后背那六指印子，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陆怀疏站起身，拎出敛骨箱。

箱子老桃木被磨得发亮，他指尖在桃木梳上停了一下，又盖上——像是心里过了一遍规矩。

“带路。”

蛇头岭比描述的更静，更冷。

声音都隔着一层湿棉花，闷闷的。

谷口满地碎陶片。

陶片。骨瓮的底，骨瓮的口，骨瓮的腹壁，缠枝纹还在。

散着骨头。细的指骨，长的腿骨，半块盆骨埋在泥里。

又是陶片。又是骨头。

陶片压着骨头，骨头缝卡着陶片。

一层叠一层，一层压一层，像无穷无尽的堆。

陆怀疏蹲下，捡起一片。

内壁覆着一层灰白骨垢，是贴着骸骨几十年才有的钙化壳。

他放下陶片，抬头看山壁。

雨雾里，崖壁上正淌着稠厚泥浆，混着土渣，一滴滴往下滑。

收回目光，看向谷地中央。

几个矮人影蹲着围拢，围着什么折腾。

“是他们。”孟崇礼声音哆嗦。

陆怀疏往前走。脚下泥越来越软，每一步都踩碎埋在土里的枯骨，脆响在雨声里刺耳朵。

谷地忽然一声脆响。骨瓮碎了。

粗粝嗓音炸开：“空的！全是烂骨头！半件像样的都没有！”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开。

他们在比谁砸得快。

“疤哥，这地方真有货？挖两天全是骨头。”年轻声音慌里慌张。

老疤的声音躁得发沉，没有半句废话：“往下掏。骨头碍事就扔。快点。”

陆怀疏站在雨里。

孟崇礼忽然贴过来，声音轻得像怕被听见：

“昨晚……拴我的棺材……是空的。

我看见了。棺盖撬开了。里面啥都没有。

可昨晚……我靠棺上听了一夜，里面有动静，慢慢的……像是在翻身。”

谷地又一声脆响。

骨瓮碎了。

碎声过后，整片谷地骤然安静。

周遭的风声、雨声、自己的脚步声，全像被掐断。

连孟崇礼的呼吸声，都一瞬间消失了。

年轻声音发紧：“疤、疤哥……”

“废什么话。”

“这瓮里……有东西。”

“不是骨头？”

沉默。

那声音再开口时，抖得像魂被抽走：“不……不是骨头。”

陆怀疏猛地攥紧铜铲。

脚下泥水里，大片黑发浮起，一丝一缕缠上鞋底，他后退半步，发丝像被底下拽着。

谷地中央四人一动不动，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的骨瓮。

老疤开口，一字一顿：“把它倒出来。”

陆怀疏松开敛骨箱，往前走。

鞋底拔起时，带起一截枯指骨，卡在纹路里，他没低头看。

目光只落在那只骨瓮上

。

骨瓮瓮口朝下，没倒。

瓮壁内，极轻、极缓的沙沙声。

是指甲刮陶壁的声响。

一声。停。

又一声。

两声之间，有个更轻的声音——

像有气息贴着陶壁，轻轻吹了一下。

陆怀疏没听见。

他低头看鞋底的头发。

骨瓮边上的四个人，却同时听见了。

他们的脸，同一瞬间褪成了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