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兰斯大陆·西之域·维斯特·银泉镇】

狄克走进驿站大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窗外的夕阳把这间坐落在银泉镇近郊的驿站笼罩进一片温暖而迷人的橙色光芒里。从驿站门口望出去，是一条灰白色岩石铺就的笔直小道，道路看起来年代久远，已经被漫长岁月里的风雨和数不清的行人脚步抚摩出了细致而光滑的石面。

小镇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地有各路行人，他们背着各种形状大小的行囊在夕阳下行走，大多数看起来都不太像是本地人。偶尔也有马车运送着银泉镇特产的香料前往岸边港口，运送上船。数百年以来，银泉镇出产的这种以枫槐木的根须做成的香料就凭借着物美价廉的优势，在南方靠海的港口卖得特别好。

道路两边之前是厚实的茸茸绿草，而眼下已经到了初冬时节，草坪已经枯黄一片，风卷起枯草碎屑，扬在空气里，阳光照耀其上，像金色的沙尘般飘浮着。

整个银泉看起来就像是一座被黄金粉末粉刷之后的温馨小镇，充满着蜂蜜浆果酒和水果热茶的香味。

但狄克并不关心门外的风景，他眼里此刻只有坐在驿站大堂里的人。

同样也在打量着驿站内的客人的，还有此刻正穿梭在桌子和桌子之间端茶送水的阿莱克斯。

要形容阿莱克斯的话，有很多的形容词，在他小时候比较常听到的是伶俐、水灵、乖巧、漂亮，等等，到长大后听得比较多的是俊美、挺拔、英气。阿莱克斯天生长了一对明亮的眸子，看起来就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漆黑的大眼睛配上他仿佛两道细长匕首般锋利的黑眉毛，看起来格外英俊。而他的笑容又似天上皓白的弯月。驿站门口每天都有很多银泉镇上的少女特意绕路过来看他，她们顶着花花绿绿的头巾和发带，嬉闹着一边跑过驿站门口一边拿眼睛往里面偷看他。

看他把一头乌黑健康的头发用黑色小羊皮绳扎在脑后，然后卷起小半截袖子擦桌子、洗盘子，结实的小手臂散发着半熟少年特有的活力，肌肉线条清晰好看，带着勃勃的生气，不像那些坐在桌子边喝蜂蜜羊奶酒的大叔，感觉身体表面裹着一层奶酪，软乎乎的。

也看他蹿上后院的果树摘果子吃，或者站在屋顶上清扫秋天掉落的满屋顶的红枫叶。他修长矫健的身子仿佛一匹豹子一样灵活。

有时候他站在秋天薄暮时的庭院里，残阳如血的黄昏起着风，风把他的眉眼吹得皱起来，看上去又有点儿像一个多情而落魄的吟游诗人，和他的年纪格外违和。但其实他心里也许只是在想“完了，这个月打碎了三个盘子，老板娘肯定又要扣我很多钱了”。

当然，阿莱克斯也经常冲她们抛媚眼，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挑逗女生仿佛是他们天生的本领。他本就眉眼好看，身材又出落得修长灵活，虽然穿着洗得发旧的衣服，但身上却仿佛笼罩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质，像笼着层星光，总是能够在人群里脱颖而出。

银泉镇坐落在森林深处，与世隔绝。镇上的人对大陆上的事不算全然无知——毕竟魔物会吃人，而它们又像蝗虫一样在整个亚特兰斯大陆流窜。哪个村子没有半夜被惨叫声惊醒过？银泉镇也不例外。前些年，镇上凑了一笔钱，请来过一位猎魔人。那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银发银眼，腰间挂着一柄淡白色的长剑。他在镇外林子里守了三天，砍死了两头拟形魔，临走时只说了句“结界还能撑两年”。镇上的人也想过盖一座小教堂，请教廷派个神父过来——哪怕只是个会念净化祷言的修士也好。可图纸刚画好，黑塔的一纸法令就送到了镇长手里，大意是：此地属巫术之都的势力辐射范围，不得建立教廷设施。镇长把那张盖着八页巫师徽记的羊皮纸锁进了抽屉，教堂的事再也没人提起。

所以阿莱克斯知道魔物。他知道它们会变成人样混进村子，知道你闭眼的时候它们就会咬断你的喉咙。他甚至见过被猎魔人砍死的魔物尸体——腐烂得快，像融化的焦油，留下一股呛人的硫磺味。但“巫师”这个词对他来说就模糊多了。他知道大陆上有这么一群人，住在据说常年笼罩迷雾的巫术之都里，会摆弄一种叫“巫术”的力量。可他从没见过真正的巫师。镇上唯一跟巫术沾边的，是那个传说年轻时在巫术之都做过婢女、偷学过两手的老太婆。阿莱克斯亲眼见过她施术——让井水自己喷上来灌满水缸，结果她累得气喘如牛，瘫在井台边半天没爬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阿莱克斯对此深感失望。因为他听过许多关于伟大巫师的传说，他们被描绘得能够飞天遁地、操控天地间的霞光与海啸，与黑暗中的魔族激战，宛如神明般的存在。他常常向过往的旅客打听关于巫术之都及其居民的事情，但那些能来到银泉的旅客多半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对于巫术之都的神奇巫术，他们也仅仅是道听途说。

那之后他就觉得，巫师大概也就是会点打水、生火的雕虫小技，没什么了不起。

但这几天镇上气氛不对。人们交头接耳，说魔物又要来了，说这次动静比往年大。更奇怪的是，今天驿站里坐着五个人——五个人从衣着到气质都不像本地人。他们说话不多，偶尔蹦出几个阿莱克斯听不太懂的词：“共鸣节点”、“魔气波动”、“防护学派的结界部署”。有人悄悄告诉他，这些人是巫术之都来的，是黑塔派下来除魔的巫师。

阿莱克斯听了，心跳快了几拍。他盯着驿站那扇半掩的木门，心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他这辈子还没离开过银泉镇一步，可他做梦都想去辛希斯忒弥莉。而现在，五个从那里来的人就坐在几十步外。

因此，当驿站里突然出现五位来自辛希斯忒弥莉的客人时，阿莱克斯的心情如同被烧开的沸水般沸腾不已，他无法保持平静。他拿着茶壶在几张桌子之间来回穿梭，忙着倒水添茶，同时竖起耳朵，不放过他们聊天中的任何一个字。

狄克环顾四周后，选择了一张已有客人的桌子坐下。然而，他刚坐下，对面那位身着暗绿衣衫的女子便不客气地开口：“这张桌子有人了，你没看见么？”

狄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坦然而愉快的笑容。这位已过而立之年的巫师，在巫术之都颇有名气。狄克的家族以卓越的巫力控制著称，堪称巫师界的名门望族。他轻轻扬起自己那修剪得恰到好处的眉毛，对着那位绿衣女子道：“看见了。”说罢，他伸手为自己倒上一杯茶。茶水如细丝般缓缓注入杯中，直到过了许久，茶杯才被填满。他放下茶壶，眼神深邃地看着女子，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所以呢？”

狄克端起茶杯，正要送到嘴边，突然，“嘭”的一声，杯子碎裂开来。茶水四溅，化作一颗颗珍珠般大小的水滴，在桌面上跳跃着，发出“咚咚”的杂乱声响。然而，这些水珠并未四散流淌，而是在一股神秘力量的控制下，保持着球形的液态，四处弹跳。

站在一旁的阿莱克斯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狄克低头一笑，轻轻地摊开手掌。瞬间，那些四处弹跳的水珠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汇聚到他的手心。阿莱克斯还未来得及细看，一个晶莹剔透、寒气逼人的冰杯已出现在狄克手中。

他拿起旁边的茶壶，再次为自己倒上一杯热茶。滚滚的热气从杯中升起，但那个冰杯却丝毫未见融化。

对面的女人脸上像是笼罩着一层寒霜，她刚要站起来，旁边桌子上的一个中年男子却沉声开口：“菲亚，够了。正事要紧。”

那位名叫菲亚的绿衣女子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有再说话。中年男子——塔卡——转头看向狄克，语气不咸不淡：“狄克，你这爱显摆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今晚要对付的魔物可不是靠捏个冰杯子就能打发的。”

狄克冷哼一声，摸了摸自己袖子里断掉的那根小指，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也没有反驳。三年前，在一次围猎高阶魔物的行动中，塔卡与他争夺先手，用阔剑砍断了他的小指。如今两人又被黑塔编入同一支队伍，真是冤家路窄。但塔卡说得对——魔物当前，私人恩怨只能暂且按下。

“只要懂得适时退让，就能保全性命。”另一桌的一位艳丽女子也插话道。她打扮得如同在村镇间巡回演出的舞女，身上挂满了铃铛和五光十色的廉价宝石，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如刀，“否则，最终只会落得一身伤，什么好处都捞不到。所以说，做人最重要的是懂得分寸和自知之明。”

狄克见到她后，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半是畏惧半是厌恶的口吻说道：“丽娜，你在巫术之都的名头我听过。但这次行动，黑塔有命，各司其职。你那一套，还是收起来吧。”

丽娜娇媚地笑了笑，转头对着窗外逐渐昏暗的天色说道：“各司其职？说得倒好听。等魔物的腥臭味灌进鼻子的时候，你们就知道谁靠得住了。”

塔卡和菲亚都轻哼一声，未置一词。狄克心中不悦，却也无可奈何——丽娜的巫力深不可测，他不敢轻易激怒她。

驿站大堂内很快恢复了宁静，众人不再言语，各自低头沉默。站在一旁端着茶壶的阿莱克斯，吓得不敢动弹，悄悄退回吧台后。他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几个人都是黑塔派来的巫师，被临时编成一支队伍，目标是猎杀一只在银泉镇附近出没的高阶魔物。他们彼此并不熟悉，甚至带着敌意，但黑塔的命令像一根无形的锁链，将他们拴在了一起。

随着薄暮降临，昏暗逐渐笼罩大堂，一种阴冷的气氛悄然弥漫。阿莱克斯点亮了墙上的铜灯，又为几盏油尽灯枯的灯盏添了新油。闪烁的灯光在石墙上跳跃，大堂重新变得明亮，但仍有一些阴暗的角落，仿佛藏着幽冷的鬼魅。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大堂内的温度正在迅速下降，空气中的水分缓缓凝结——那不是夜的凉意，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丁零——”

寂静的驿站内，一声金属脆响在空气中回荡，犹如湖面被悄然落下的雨滴激起的一圈圈涟漪。

所有巫师同时停止了交谈。狄克的脸色微变，塔卡的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阔剑剑柄，菲亚的指尖泛起幽蓝的光泽，就连一直嬉笑的丽娜也收敛了笑容，目光凝重地望向楼梯的方向。

“哎呀……”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带着莫名的诡异，从头顶的黑暗中传来，“人倒是到齐了。”

楼梯之上，一个模糊的小女孩身影逐渐显现于昏暗之中。她看上去大约十二三岁，身着紫色短袍，衣衫略显破旧，腰间悬挂着两个小面具。她的头发稍显凌乱，面色与唇色皆异常苍白，甚至透露出一种近似中毒的灰蓝色。她拥有一双大眼睛，却显得黯淡无光，黑眼圈深重，仿佛长久以来饱受失眠之苦。她赤足立于楼梯之上，脚踝上绑着几圈银白色金属脚环，其上悬挂着一个藏银色的铃铛。刚才那阵冷幽幽的“丁零”之声，正是从她脚环上传出。

“黑塔给你们的集结地是这里，没错。”小女孩缓缓走下楼梯，声音低沉而空洞，仿佛一潭死水，“但你们在路上耽搁太久了。”

塔卡率先站起身来，微微低头：“领队。”

狄克和菲亚也随之起身，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丽娜甚至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巫师的礼。

小女孩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正眼看任何人。她的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张空桌上——那里放着一份卷轴，封口处盖着八页巫师的徽记。她走过去，用苍白的手指拆开卷轴，扫了一眼，然后将其推向桌中央。

“魔物的巢穴在镇外三里处的废弃矿洞。塑能学派判定为高阶拟形魔，已吞噬至少十二名过路商旅。”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死亡名单，“黑塔的命令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活口，就带回头颅。没有头颅，就带回魔晶核。如果连魔晶核都碎了——”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自己把命赔进去。”

没有人说话。阿莱克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不是因为小女孩的话，而是因为她说话时那种平静到极致的语气——仿佛不是在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就写好的结局。

小女孩从菲亚身旁走过，脚上的金属环在寂静的大堂中发出令人心悸的“丁零”声。她缓缓走向阿莱克斯，每走一步，身上的金属环便叮当作响，那声音诡异而令人不寒而栗。阿莱克斯双手颤抖，目光紧盯着这个可怕的小女孩，理智告诉她应该逃离，但巨大的恐惧却让她无法动弹。

很快，小女孩走到了阿莱克斯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