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哥，完了。”

周雨薇把手机戳到程墨鼻子底下。他正低头扒拉今天——也可能是这周——最后一桶泡面。红烧牛肉味，汤都快见底了。

屏幕上那堆数字烫眼睛。水费三百二，电费八十，网费一百五。最底下是房东阿姨的微信：“小周啊，后天再交不上，阿姨就换锁了啊。”

程墨灌了口咸汤。

“所以呢？”

“所以咱账上就剩八百来块了！”周雨薇说完，从兜里掏出把零钱，哗啦全撒桌上，“不过刚才大扫除，从沙发缝、抽屉角、花盆底下又摸出来几十块！现在一共八百多！”

硬币叮铃咣啷滚了一桌。里头还混着个金灿灿的硬币，转了两圈才躺平。

程墨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好几秒。这不是去年楼下电玩城搞活动，一块钱能换四个游戏币吗！当时他和周雨薇兴致勃勃，想抓个娃娃，结果血本无归，娃娃的毛都没摸到。后来机器撤了，这玩意也就成了废铁了。

“雨薇呀！”程墨把游戏币捡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这玩意能当钱花啊？”

周雨薇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了：“那、那不也是钱嘛……”

“花不出去的钱就是块废铁。”程墨说完，仰头把面汤灌干净，捏扁纸桶，抬手朝三米外的垃圾桶一扔。

纸桶划了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咣当！”

一声闷响，精准撞在垃圾桶边缘，然后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弹了回来，滚到他脚边，停了。

程墨：“……”

他弯腰捡起来，这回没扔，老老实实走过去放进垃圾桶。

“得！这年头连垃圾桶都开始挑食了。”

周雨薇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就是有没有可能...纯粹就是你手气臭呢？”

墨雨动画工作室。

名字听着像那么回事，其实就是个二十平的出租屋。三台电脑老得一开机就跟楼下三蹦子启动似的，沙发掉皮掉得能见海绵，程墨晚上就窝在上面睡。墙上贴着几张海报，颜色都褪成鬼了——原主说这是那位老师的心血，程墨瞅着觉得丢大街上估计都没人捡，还会被谴责在这里“乱丢垃圾”！

程墨是三天前接手这烂摊子。

原主老师心梗突然没了，留下这破工作室和五万块钱的债。原主是老师最得意的学生，脑子一热签了转让协议。然后在三天前的夜里，对着空得能跑马的银行卡和催债短信，焦虑症犯了，一口气没上来。

再睁眼他就不是他了。

现在坐这里的，是个地球穿来的倒霉蛋。前世动画公司原画师，加班七十二小时，猝死在数位板前。眼一闭一睁，就在这破沙发上，盖着件发霉的羽戎服，味儿冲得脑仁疼。

穿越就穿越吧，好歹给个正常点的开局？王爷侯爷，霸道总裁，哪怕是个有稳定工作的社畜呢？

偏偏是负债五万的动画工作室老板。员工就一个，大四实习生周雨薇。工资欠了俩月，愣没走。

理由还挺实在：“墨哥，我要是也跑了，你也太惨了。”

程墨当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她紧接着补了句：“再说你还欠我四千多工资呢，跑了更要不回来。”

“……行吧。”

“说真的墨哥，”周雨薇把硬币一枚枚垒起来，垒到第四层哗啦全塌了，“要不咱撤吧。

电脑卖二手能回两千，桌椅沙发……收废品的能给三百不？房租……跟房东阿姨哭一哭，求她让咱们分期还？”

程墨没吭声。

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响的窗户。

街对面那栋新写字楼，十六层亮着灯。“星辉动画”的logo在夜里亮的扎眼。本地最大的动画公司，最近接了部S级武侠番，宣传铺天盖地。

昨天他还专门搜了预告片。

四十八秒，看了三遍。

第一遍时：这打戏……动作捕做的？怎么僵得跟木偶似的。第二遍：这人设……网红脸套模板弄的吧。第三遍：这剧情……退婚流缝学院流，主角从头到尾一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表情，台词他都能提前背出来。

关了视频他心里就有数了。这世界的动画水平，也就地球2010年左右那德行。技术有了，审美跟创意还停在怎么能捞钱怎么来。

“雨薇。”

“啊？”

“你大学学什么的来着？”

“动画啊！跟你一个系的！”周雨薇像看傻子似的看着程墨，“墨哥你老年痴呆了？要不要我把拍的像通缉犯的学生证拍你脸上！”

程墨满脸黑线，“没，只是确认一下。”走回电脑前，一巴掌拍开机键上，““那你该知道，咱们这行，还得看作品说话。”

机箱嗡一声呺起来，动静大得跟要散架似的。周雨薇往后躲了躲：“这动静，跟楼下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蹦子启动时简直一毛一样！”

等了足三分钟，系统才慢吞吞爬起来。程墨打开Painter 2020——这世界主流绘画软件，版本比地球落后整五年。

“你要干啥？”周雨薇一脸好奇地凑过来。

“弄个能卖钱的。”程墨新建画布。“不然明天这个时候，咱俩可能已经在天桥底下演杂技了，你表演胸口碎大石，我捧着碗收钱！”

“现在？就咱俩？”周雨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

“就咱俩。”程墨活动活动手指，咔咔响，“帮我找参考，妖兽、古风建筑、山水、打斗动作，能找到的都扒拉来。”

“可咱没客户啊……”

“做了才有客户。”

程墨闭上眼。

记忆涌上来。不是这身体的，是他自己的。在地球动画行业加的班、画的稿、改的分镜、被甲方按地上摩擦的无数个深夜。还有那些他热爱的作品。

《雾山五行》这个名字，第一个蹦出来。

那片子他太熟了。几个人、一点钱，全靠手绘打戏硬杀出来的。每一帧都在烧魂。

太他妈适合现在了。

不，这简直就是为眼下这绝境量身定做的剧本。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就剩一口气和……，呃，好像连这口气都快断了，毕竟泡面吃多了确实营养不良。

“墨哥……”周雨薇小声说，“你表情好吓人，跟要去砍人似的。”

“是打算砍人。”程墨睁眼，嘴角一咧，“用动画砍。”

他攥紧笔。

笔尖砸在数位板上，一条线蹦上屏幕。流畅，狠，不带犹豫的。从眉骨到鼻梁，从下颌到喉结，一笔到底。

周雨薇张着嘴，忘了呼吸。

第二条线，第三条。线条像活了似的在画布上疯长。轮阔、结构、五官细节、头发走向，图层堆得飞快。

十五分钟。

就十五分钟，一个人物线稿完整站那儿了。

古风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束着高马尾，额前两缕碎发。眉眼凌厉，但嘴角微扬，带着三分少年气。穿着交领劲装，腰佩长剑，衣摆随风扬起。

“这、这是谁啊？”周雨薇嗓子发紧。

“主角，闻人翊悬。”程墨头也不抬，切画笔上色，“火行。”

“你现编的？”

“嗯，刚脑子里自己蹦出来的。”程墨面不改色，随口胡诌，“可能是最近防腐剂超标的泡面吃多了，刺激了某根负责虚构的神经。”

程墨没说实话。这角色在他心里住了三年——在地球时，他追《雾山五行》更新，每集刷十遍，所有分镜都临墨过。闻人翊悬每个表情、每个动作，他都刻在脑子里。

但他不能这么说。

毕竟“程墨”只是个普通毕业生，最高成就是大学时的五分钟短片，在系里拿了个三等奖。突然之间画技通神，容易吓着小朋友，万一被送去什么奇奇怪怪的研究所那就不好玩了。

“颜色……”程墨调出色板，“主色调红金，但不能死板……”

朱砂红铺底，橙黄提亮，赭石压深。笔刷刷过，少年衣裳像烧了起来。

周雨薇彻底傻了。

学动画四年，见过快的，没见过这么块的。系里最快的那个大佬，憋一张立绘也得三小时。程墨这？半小时？而且比人家三个小时画的还要好！

“雨薇，参考。”

“哦、哦！”她手忙脚乱把笔记本转过来。

屏幕上二十几个网页：故宫角楼、张家界云海、武侠打斗截图、山海经妖兽图鉴，还有几张火焰特效gif。

“找好了……”她咽唾沫，“墨哥，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变态了？”是不是背着我偷偷报了那种‘三天从手残到触手怪’的魔鬼网课？链接发我，我也想学！”

“人被逼到绝境什么干不出来。”程墨面不改色，“比如你欠五万块外债明天就饿死的时候。”

“好像，也有点道理。”周雨薇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随即又嘀咕道，“不过墨哥，你这属于死前，直接原地飞升，突破大气层直奔外太空了。牛顿的棺材板怕是都要按不住了。”

接下来三个钟头，程墨开启了疯狗模式。

右手笔左手快捷键，眼珠子焊在屏幕上。只有手指在飞，是真飞，能出残影那种。

中间周雨薇给泡了杯速溶咖啡，最后两包之一。

半小时后，咖啡凉透了。她拿去微波炉热了，又放回来。

又半小时，又凉了。就这么凉了热，热了凉，来回折腾了三四趟。

直到那杯咖啡在反复加热中颜色变得可疑，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

程墨从头到尾，没撇那杯咖啡一眼。

“这人画画的时候是不是不用新陈代谢……”周雨薇小声嘀咕，自己把那杯经过反复加热已经变得很诡异的咖啡喝了，咂咂嘴。

“啧，这喝起来跟板蓝根似的，还有点糊味。微波炉是不是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