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土根生在枯河湾那年，黄河发了大水。

他爹赵满仓说，生他的时候院子里的水到了膝盖，接生婆是游过来的。接生婆姓刘，是河对岸刘庄的，游过来的时候手里举着包袱，包袱里是剪子、棉花、一卷白布。她进了屋就骂，说赵满仓你个大男人愣着干啥，烧水去。

水烧开了，土根也生出来了。

刘婆子说是个带把的。赵满仓站在水里，水已经到了大腿根，他听见这话，咧嘴笑了。那时候院子里飘着一只木盆、两捆柴、一只母鸡。母鸡蹲在水面上漂着的树枝上，一声不吭。

土根不记得这些事。他只记得每年夏天河滩上有一层白花花的碱，像下了霜。

赵满仓是枯河湾最大的地主。说大也不大，搁在黄河滩上，他家的地也就是河湾那一片，三百来亩。旱地种麦，水地种稻，河滩里的沙地种花生。赵满仓十六岁当家，到他生土根那年，已经攒下了这些家业。他有自己的一本账，不识字，账全在脑子里。哪块地今年种了啥，收了啥，哪头牲口哪年生的，哪年买的，他张嘴就来。

枯河湾的人说起赵满仓，都说这人精得像条泥鳅。

可他对土根，就是个会打人的爹。

土根五岁那年，把家里一只下蛋的母鸡追得飞上了房，母鸡受了惊，三天没下蛋。赵满仓把土根按在门槛上，用笤帚疙瘩抽。抽了十几下，土根哭得岔了气，他娘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碗，不敢拉。

抽完了，赵满仓说，记住了没？鸡的蛋就是咱家的命，你再祸害它，我打断你的腿。

土根记住了。他记住了挨打的时候屁股上的疼，像火烤一样。他也记住了他爹脸上的表情，不是狠，是认真。他爹打他是认真在打，不打到他不哭到打嗝不会停。

土根六岁那年，赵满仓送他去私塾。

私塾在河对岸的刘庄，要过一个渡口。撑船的是个瘸子，姓马，都叫他马瘸子。他用一根长篙撑着那艘破木船，来来去去，一趟收一个铜板。

土根念了三天，就不想去了。

不是因为先生打手板，是因为他坐不住。他那年在河滩上已经野惯了，光着脚丫子到处跑，捉蛐蛐，掏鸟窝，用泥巴捏小猪。让他从早坐到晚，背什么“人之初，性本善”，他浑身像长了虫子。

第四天早上，他把书包塞进灶台里，烧了。

赵满仓闻见糊味，跑过来一看，书包烧了，书也烧了。他没打土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土根记了一辈子。赵满仓那个眼神，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赵满仓没说话，转身去了牲口棚，把那匹老骡子牵出来，套上车，去了镇上。晌午回来的时候，车上放着一套新书、一个新书包。书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用蓝布包着。

他把书包放到土根面前，说，去。

土根去了。

他从那以后没再烧过书，但也没念出什么名堂。先生说他笨，一首诗教十遍还背不全。土根知道自己不是笨，是那书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蚯蚓爬的，他看着看着就走神了，神走到河滩上去了。

先生姓周，是个瘦老头，戴着一副铜腿眼镜。他教了土根两年，说这孩子，是个种地的料，不是念书的料。

赵满仓听了这话，没吭声，回家吃了一碗面，说，那就不念了。

土根那年八岁，正式下地干活了。

赵满仓给他分了一垄麦子，让他拔草。他说拔不干净不许回家吃饭。土根蹲在麦垄里，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汗流到眼睛里，蜇得睁不开。他拔了一会儿就烦了，开始拔麦子当草拔。

赵满仓看见了，把他从地里拎起来，放到田埂上，让他重新拔。

土根那天中午没吃上饭。

他蹲在地头，肚子饿得咕咕叫，看见远处他娘提着瓦罐来送饭，走到田埂上，他爹拦住她，说了句啥，他娘又提着瓦罐回去了。

土根哭了。他蹲在麦垄里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了半天没人理他，他就自己擦擦，继续拔草。

天黑的时候，他终于拔完了那垄地。

赵满仓走过来，蹲下看了看，说还行。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红薯，说吃吧。

土根吃了。红薯凉了，硬，但他觉得那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赵满仓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月亮上来了，河滩上白花花的，像是霜。远处黄河在响，咕咚咕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喘气。

赵满仓忽然说，土根，你知道咱这地为啥叫河滩地？

土根摇头。

因为它在黄河边上。黄河一涨水，地就淹了。一退水，地就肥了。咱吃的是黄河的饭，挨饿也是黄河给的。你不能跟它犟，你得顺着它。

土根不懂。他那时候只懂饿和饱、冷和热。

赵满仓又说，你爷爷那辈，黄河发大水把咱家三十亩地全淹了，颗粒无收。你爷爷带着你奶奶逃荒到陕西，到了那儿才发现，那儿也闹灾。他们就往回走，走回来的时候你奶奶饿死了，你爷爷一个人回来了。

土根问他爹，那我爹呢？你爹是谁？

赵满仓打了他一巴掌，说我就是你爹，你爷爷就是你爷爷。

土根揉着脑袋，哦了一声。

赵满仓说，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地是咱的命，河也是咱的命。你以后到我这年纪，你就懂了。

枯河湾的夏天来得猛，去得也快。

麦子割完了，场院里堆着麦垛，天黑了孩子们在麦垛间捉迷藏。土根藏在最里面的麦秸堆里，麦芒扎得他浑身痒，他忍着不吭声，听外面的人喊他名字。

喊他的是大河。

大河是刘庄的一个孩子，比土根大一岁，姓刘，大名刘大河。他爹在黄河上跑船，他妈在家种地。大河这小子胆子大，敢在黄河里游泳。土根不敢。他爹说了，黄河底下有旋涡，吸进去就出不来。

大河喊，土根，你出来，我带你去摸鱼。

土根从麦垛里钻出来，拍掉身上的麦秸，说，去哪儿？

大河说，河滩上有条水沟，黄河退水留下的，里面有鱼。

他们去了。

那条水沟在河滩深处，离黄河主河道还有半里地。水不深，到小腿肚子，水面上飘着一层绿沫子。大河脱了鞋就下去了，弯腰在水里摸，没一会儿摸出一条鲫鱼，巴掌大，甩到岸上。土根也脱了鞋下去，脚踩进泥里，滑溜溜的，他怕踩着蛇。

大河说，怂样。

土根不吭声，也弯腰摸。他摸到一个硬东西，以为是鱼，抓起来一看，是一只破鞋，上面糊着泥。

大河哈哈大笑，笑得蹲在水里。

土根把破鞋扔到岸上，继续摸。他摸到一条泥鳅，滑不溜手的，抓不住，从指缝里跑了。他又摸，摸到一条鲶鱼，抓住了。鲶鱼在他手里扭，胡子扎他的手。

他把鱼举起来，大河看了说，行啊，比我那条大。

他们摸了小半天，摸了一串鱼，用柳条穿起来，提回了村。土根把鱼拿回家，他爹赵满仓看见，说，哪儿来的？

土根说，河滩上摸的。

赵满仓说，以后别去，淹死过人的。

土根说，水才到小腿肚子。

赵满仓说，小腿肚子也能淹死人。那年刘庄一个小孩，也是在河滩水沟里摸鱼，一脚踩进淤泥里，拔不出来，呛死了。

土根不说话了。他把鱼交给他娘，王桂兰把鱼剖了，锅里放点油，煎了。鱼不大，刺多，但香。土根吃得满嘴油，连刺都嚼碎了咽了。

赵满仓没吃鱼，只喝了碗面汤。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天上有云，月亮在云后面，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藏进去。

土根吃完鱼，蹲在他爹旁边，也看天。

赵满仓忽然说，土根，你长大了想干啥？

土根说，种地。

赵满仓说，种地有啥出息？

土根说，种地能吃饭。

赵满仓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赵满仓笑起来不好看，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个核桃。他说，你比你爹强，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想当大财主。

土根说，你是大财主啊。

赵满仓说，三百亩地算啥大财主？黄河滩上真正的大财主，是河神庙后面那棵老槐树，它在这儿站了五百年了，连黄河都绕着它走。

土根扭头看了看村后的老槐树，黑黢黢的，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土根也有不听话的时候。不听话，赵满仓就打。打完了，土根该咋样还咋样。

有一回赵满仓让他去放羊，他把羊赶到河滩上，自己跑到河神庙里睡觉。睡到太阳落山才醒，出来一看，羊少了两只。他吓坏了，在河滩上找了半天，没找到。天黑了，他不敢回家，蹲在河神庙门口哭。

马瘸子撑船路过，听见哭声，过来一问，说，走，我帮你找。

他们打着手电在河滩上找了半个时辰，在一道沙沟里找到了那两只羊。羊掉进了沙沟里，上不来了。马瘸子把羊捞上来，说，土根，你爹要是打你，你就来我船上躲躲。

土根说，躲也没用，他早晚能找到。

回到家，赵满仓已经知道丢羊的事了。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那条赶牲口的鞭子。王桂兰在旁边拉着他的胳膊，说，孩子还小。

赵满仓说，十三了还小？让羊丢了就是该打。

他打了土根三鞭子。鞭子抽在背上，一条一条的红印子，火辣辣的疼。土根咬着牙没哭。他爹打完了，说，羊找回来了，少打两鞭子。要是没找回来，打十鞭子都不够。

土根回到柴房里，趴在被子上，背上疼得他直抽气。王桂兰端着一碗盐水进来，用棉花蘸了给他擦伤口。盐水蜇得他浑身发抖，他咬着被角，一声没吭。

王桂兰说，你爹也是为你好，丢了羊就是丢了咱家的家产，你爹心疼。

土根说，我知道。

王桂兰说，你知道就好。你爹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有你。

土根嗯了一声。他知道他娘说的是真的。他爹打完他，总是会给他留两个红薯，或者多盛一碗饭。他爹不会说软话，但他会用别的方式补回来。就像那一年他烧了书包，他爹没打他，去镇上给他买了新书新书包。那套书花了不少钱，土根后来才知道，赵满仓自己都舍不得买一双新鞋，鞋底磨穿了还让王桂兰补。

土根有时候想，他爹其实不坏。就是脾气大，规矩多。

赵满仓的规矩多得像河滩上的沙子。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剩饭，不许敲碗，不许把筷子插在碗里。走路不许踩门槛，不许在别人面前解开裤腰带，不许光着膀子出门。见了长辈要叫人，叫了人要弯腰。借了别人的东西要及时还，还的时候要比借的时候好。欠了别人的工钱要按时给，给的铜板不能缺角。

这些规矩土根都记不住。记不住就挨打。挨打得多了，慢慢就记住了。就像地里的麦子，你不管它长，它就长成草；你管它，它才长成麦子。赵满仓说，我就是你的锄头，不锄你，你就长歪了。

土根说，那你也不能天天锄啊。

赵满仓说，等你长正了，我就不锄了。

土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长正。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正了，可他爹还是不放过他。每天早上天不亮让他起来拾粪，拾不够不许吃饭。下地干活干不好就骂，骂完了重干。回家还要劈柴、挑水、喂牲口。一天到晚闲不下来。

王桂兰心疼他，有时候偷偷给他留一块红薯，或者在他枕头底下塞一个煮鸡蛋。赵满仓知道了也不说什么，就当没看见。

赵满仓在外面是个精明人，在家里是个暴脾气，但他也有怕的东西。

他怕黄河。

每年夏天，黄河涨水的时候，赵满仓就像变了个人。他白天扛着铁锨在河堤上走来走去，看水涨到了哪里，看堤坝有没有裂缝。晚上睡不踏实，一听见河水的动静大了就爬起来，提着马灯去河堤上转一圈。

有一年黄河涨大水，水快漫过河堤了。赵满仓三天三夜没合眼，带着长工们扛沙袋，加固堤坝。土根给他送饭，他蹲在堤坝上吃，眼睛盯着河面，嘴里嚼着馒头，嚼着嚼着就忘了咽。

土根说，爹，水会漫过来吗？

赵满仓说，不会。

土根说，你咋知道？

赵满仓说，我在这条河边活了四十年，它啥时候涨，啥时候退，我心里有数。它不敢漫。它漫过来，我的地就没了，我的房就没了，我的命就没了。它要是敢漫，我就跟它拼了。

那天晚上，水终于退了。赵满仓站在河堤上，看着水面一点一点降下去，瘫坐在堤坝上，半天没起来。

王桂兰说，回家睡吧。

赵满仓说，我再坐一会儿。

他坐在河堤上，点了一袋旱烟，抽了一口，烟锅子里的火星子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轻松，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劫后余生，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土根那天夜里也跟着他爹坐在河堤上。他坐在赵满仓旁边，看着黄河在月光下翻滚。水流得急，声音大，像是在喊。

赵满仓忽然说，土根，你怕不怕？

土根说，有点怕。

赵满仓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迟早被黄河收了去。

那一年土根才十岁。他不懂什么叫被黄河收了去。后来他懂了。后来黄河真的收走了不少人，收走了他的爹，收走了他的邻居，收走了枯河湾一半的人。这是后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春天种，夏天长，秋天收，冬天藏。土根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了一个半大小子，个子到了他爹的肩膀，力气也大了，能扛一百多斤的麻袋了。

赵满仓看着他，有时候会点点头，说，行了，像个庄稼人了。

这是赵满仓给过他的最高评价。

土根知道自己这辈子就是种地的命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种地就种地，反正饿不死。他爹说了，有地就有命，没地就没了命。他有地，不用怕。

他每天天不亮起来拾粪，天亮了下地干活，天黑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再起来拾粪，再下地干活。周而复始，像那头拉磨的驴。

有时候他走在河滩上，看着黄河水从西边流过来，往东边流过去，流了多少年都不停，他就想，这人跟这条河一样，来了就得走，走了才有后来的来。

他想不明白这些大道理，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口气，叹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天傍晚，土根坐在河堤上，看太阳落进黄河里。太阳红彤彤的，像一个大火球，一点一点沉进水里，把河水染得通红。河面上像着了火，烧了好一会儿才灭。

马瘸子撑船从对岸过来，靠了岸，把船拴在木桩上。他看见土根，说，土根，你爹让你拾粪你拾了没？

土根说，拾了。

马瘸子说，那就好。不拾粪，地不肥，地不肥，庄稼不长，庄稼不长，你爹又要打你。

土根笑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红薯，是中午做饭的时候他娘塞给他的，他留了一个，另一个递给马瘸子。马瘸子接过去，掰开，热气冒出来。他咬了一口，说，甜。

土根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马叔，你说黄河以后会干吗？

马瘸子愣了一下，说，干？黄河能干了？从古到今，黄河就没干过。

土根说，可我爹说，黄河改过九回道，改来改去，总有改没的一天。

马瘸子说，你爹那是吓唬你。黄河要是干了，这天底下还有啥不能干的？老天爷不敢让它干，它干了，地里的庄稼怎么办？人吃什么？

土根想了想，觉得马瘸子说得有道理。黄河怎么会干呢，它是黄河，是天上来的水，是流了几千年几万年的河。它不会干的。

他把半个红薯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提着筐子往回走。

走到村口，天已经黑了。村子里亮着几盏油灯，星星点点的，像是河滩上的萤火虫。他爹在院子里磨镰刀，呲啦呲啦的声音传过来，在夜里格外清楚。

土根听见这声音，心里踏实了。他加快了脚步，推开院门，看见他爹蹲在磨刀石旁边，手里握着镰刀，一下一下地磨。

赵满仓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

土根说，回来了。

赵满仓说，饭在锅里，趁热吃。

土根嗯了一声，把筐子放在墙根，去灶房盛饭。锅里是红薯稀饭，还温着。他舀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喝。红薯煮得烂，甜丝丝的，咽下去肚子里热乎乎的。

王桂兰在灶台后面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看着土根，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土根放下碗，打了一个嗝。

院子里，赵满仓还在磨镰刀。呲啦，呲啦，一下一下的，磨进了夜里。

黄河在远处响着，咕咚，咕咚，咕咚。

像是在说，活着，活着，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