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是从天河里倒下来，砸得堤顶土石直冒白沫。夜色被电光一劈，整条大河露出青黑色的脊背，水面鼓着一层层发白的浪，像无数只手在底下推挤，要把这道守了三十年的土堤从根上掀翻。

朱衡站在堤口，半个身子都浸在泥水里，肩上压着一捆刚从民户那边抢来的旧木桩。他的手早已被水泡得发白，指节上裂开的口子混着泥血，顺着腕子往下淌。可他像没察觉似的，只死死盯着堤面那道被浪拍出的裂缝。

裂缝里有水。

不是寻常渗水。

那水细如发丝，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像有活物在里头喘气，一下一下，顶着泥层往外钻。每钻一次，堤身就轻微地一颤，仿佛下面埋着一颗还没醒透的心。

“朱衡！”身后有人嘶吼，“东段塌了，县里的差役全跑了！”

朱衡回头，雨幕里，几个守堤的汉子踉跄着奔来，脸上全是泥浆，眼里却藏不住惧色。更远处，河岸下的村子已经亮起零星火把，哭声和叫骂声被风雨扯得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墙。

“别往后退。”朱衡嗓子被雨水灌得发哑，却仍一字一字压住众人的慌乱，“堤顶还没破，先把口子压住。”

“压不住了！”有人喊，“下头像有东西在拱！”

朱衡没有答。他抬手把木桩狠狠砸进泥里，另一只手拽过麻绳缠紧，膝盖抵着桩头，借着腰劲往下一压。泥层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骨头在咬合。那一瞬间，他耳边忽然响起另一种声音。

不是风，不是雨，也不是人声。

是水在哭。

那哭声极轻，像从河道深处贴着耳骨传上来，哀哀的，乱乱的，带着一种被逼到极处的委屈。朱衡的动作顿了一下，整个人仿佛被那声音从头到脚浇了一遍。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堤面竟像被剥开了层层泥膜，露出一道道歪斜错乱的水脉纹路。

水脉不是静的。

它们在堤底乱撞，像被什么硬生生截断了去路，所有力量都往这一个缺口上逼。更深处，有一团黑影盘踞在水脉交汇的节点上，细长的尾巴一样扫动着，将流向搅得一团糟。

朱衡心头一沉。

河祟。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知道这个名字，但那团黑影让他本能地生出厌意。过去三年里，他跟着父亲守堤，听老人说过河里有精怪作乱，咬堤、翻船、拖人，专挑大水夜里下手。那时只当是吓唬人的老话，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知道，那不是话本里的东西，而是趁灾而食的恶物。

“拿火油来！”朱衡猛地喊，“不是只堵土，得把它逼出去！”

几个人愣住了。守堤的头儿哆嗦着说：“朱衡，你疯了？这时候点火，若烧塌了堤——”

“它就在底下。”朱衡盯着那道裂缝，眼里没有半分迟疑，“不把它逼开，今夜全城都得进水。”

头儿还要再骂，脚下忽然一晃。堤身发出低沉的闷响，像某种沉睡多年的巨兽翻了身，裂缝猛地张开一寸，浑浊的河水从里头喷了出来，带着泥沙和腐烂的腥气，直冲得几人连退数步。

“快！”朱衡几乎是扑过去的，“再慢就来不及了！”

一个青年咬牙扯来油罐，抖着手泼在裂口两侧的枯草和木楔上。火折子刚一擦亮，雨点便把火苗打得一歪，朱衡却一把护住，俯身以背挡风。火舌终于窜起，沿着油线迅速爬开，橘红的光照亮了泥墙，也照出了裂口里那团翻滚的黑影。

那东西像一条没长成的鳄，又像一截烧黑的蛇骨，周身缠着湿漉漉的黑泥，眼睛却亮得惊人，竟是两点碧幽幽的冷光。它被火逼得一缩，猛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整条堤底都跟着震动起来。

“还真有！”有人吓得腿软。

朱衡却趁它退缩的刹那，抓起木桩狠狠插进裂口，手臂青筋暴起，硬是把那道刚冒开的口子顶回去半分。他身旁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抡锤砸桩，喊号子声在雨里乱成一片。木桩一根接一根落下，像临时铸起的骨钉，硬生生把堤口的血肉钉住。

可河祟并不肯退。

它在泥底翻腾，搅得水脉乱窜，整段堤身都在发抖。朱衡耳里的哭声越来越急，那不是一个河道在叫，是整条大河被掐住喉咙后的挣扎。忽然，他胸口一闷，眼前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脑中闪过一幕极短的景象。

上游堰口，石闸歪斜，陈旧的铁锁锈烂断裂，几道本该通向别处的水脉被人为截进了支渠。某些原本该分流的洪势，被硬塞回主河道，年年积压，终于在这场夜雨里一起爆开。

朱衡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天灾。

是有人把河逼成了这样。

他心底那股怒意还没升起，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炸响，像有巨锤从堤底捶了一下。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泥面猛然塌陷，一股水柱喷起半人高，黑影裹着腥风从里头窜出，张口就朝最近的汉子扑去。

“退开！”

朱衡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他来不及想，也来不及怕，只将手里那根沾满泥水的木桩横着一掀，狠狠砸在黑影侧腰。那东西吃痛偏开，利爪扫过他的胳膊，衣袖瞬间裂开，皮肉上顿时绽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朱衡闷哼一声，身形却不退反进，顺势一脚踏在塌陷处，整个人借力压下，像守堤时压住浪头一样，死死把那一线翻涌的水势按回泥底。

他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的轻响，也听见身后众人惊骇欲绝的抽气声。

那一刻，天地似乎都慢了半分。

风雨仍在砸，火仍在烧，河仍在怒。但朱衡的耳中，除了那一声声越来越清晰的水鸣，再没有别的。他像是被河水从无尽黑暗里认出来了，冰冷的水脉沿着他的血肉往上缠，顺着伤口渗进身躯，最后在心口处留下一个极细极沉的印记。

河祟被压得一滞，竟像畏惧了什么，扭身就要钻回水底。

朱衡却死死抓住了它。

他的五指陷进湿泥和鳞甲之间，指尖传来一阵近乎撕裂的剧痛。他的眼前发黑，耳边却异常清明，仿佛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声音又古老又冷静，像从很多年前的山石深处传来。

“水有去处，先问去处。”

朱衡不知这句话从何而来，却在那一刹那福至心灵。他猛然想起父亲守堤时说过的话，堤不是堵死水，是替水找路。水若无路，便必反噬于人。

他咬着牙，强撑着抬头看向东面堤脚那一排废弃旧涵洞。

“开西槽！”他嘶声喊，“把西边那道废沟挖通，泄它一半！”

众人全都怔住。

“挖废沟？”头儿几乎是失声，“那是死渠，通过去就是荒坡，没人要的路！”

“可它能活命！”朱衡吼道，“不泄一半，堤顶先爆！”

他眼中血丝密布，脸上全是雨水和血水，偏偏那一声吼像砸在众人心口上。几个汉子对视一眼，终于咬牙抄起铁铲，朝着废沟疯了一样掘去。泥浆四溅，断根烂石被一层层刨开。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西槽一开，堤底那股硬顶着的洪势顿时松了半分，整个堤身的颤动都缓下去不少。

河祟发出一声凄厉尖啸，像是被这条突然出现的去路逼得无处藏身。它猛地从泥底翻身而起，想借最后的乱流冲向人群。朱衡却早等在那儿，双臂死死扣住它的颈脊，连人带怪一同滚进泥水里。

雨声，火声，吼声，夹杂着骨头撞地的钝响。

不知过了多久，河祟终于不再挣动。

它的碧眼在朱衡面前一点点暗下去，最后融进浑浊的河泥。那一瞬，堤口的震动彻底止住，发白的浪头也像失了主意，只在远处无力地拍打着岸线。风还在刮，可那股要把整座城拖进河里的恶意，似乎被硬生生截断了。

朱衡喘着粗气，半跪在泥里，肩膀剧烈起伏，胳膊上的伤口被雨水冲得发麻。他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等到终于能看清时，眼前站着的已不是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守堤汉子，而是一个披着灰旧道袍的人。

那人不知何时来的，立在雨里，却滴水不沾。白眉低垂，目光却落得极深，像看得见河底，也看得见人心。

朱衡本能地想撑起身，手臂一软，却又跌了回去。

老道没有上前，只抬手向堤底一指，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雨的定静。

“你听见了。”

朱衡抬起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老道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块从泥里被河水挑出来的铁胚。

“凡人守堤，守的是一城性命。”他缓缓道，“你今晚守的，不止这一道堤。”

朱衡想问他是谁，想问那河祟从何而来，想问上游的水脉究竟出了什么事。可他刚一开口，胸口那股被水脉印入的寒意便骤然一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轻轻敲了一下。

雨幕深处，河声忽然变得低缓，像是在远远回应什么。

而那老道看了他片刻，忽然转身，袖中拂尘轻轻一摆，留下一句像在雨里钉住的话。

“若你还想知道这河为何发疯，明日天亮，去堤北的乱石滩找我。”

朱衡怔怔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雨里，只觉夜色比方才更深了几分。脚下的泥水仍冷，肩上的伤仍痛，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这一夜，他不是被救下来的凡人。

而是被水脉记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