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渊陨当日，魂入桓门少郎

浑浑噩噩的黑暗里，我像是沉溺在冰冷刺骨的深水之中。

意识沉浮不定，脑袋里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天旋地转之间，前世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间分崩离析。

我还记得，最后一刻我正坐在灯下，翻看一卷汉末史书。指尖抚过泛黄的字句，看遍桃园风骨零落，看遍季汉从鼎盛跌入深渊，看遍一众千古英雄，尽数落得悲凉收场。心头满是遗憾与怅然，恍惚之间，一阵眩晕席卷全身，视线骤然一黑，便再无知觉。

再次苏醒，最先闯入感官的，是乱世独有的气息。

燥热干涩的山风，混着铁甲铁锈、士卒汗腥、山野草木枯败的味道，还有一缕若有若无、未曾散尽的血腥硝烟，死死萦绕在鼻尖。

我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由模糊慢慢变得清晰，入目是粗糙厚重的麻布军帐，帐顶被篝火烟火熏得发黑，边角被山风掀起，簌簌作响。身下是坚硬的木榻，铺着一层薄薄粗毡，简陋又冰冷，没有半分俗世安稳暖意。

这里不是我的房间。

陌生、荒芜、肃杀，是只属于军营沙场的死寂。

我下意识抬手，想要撑着身子坐起，可手臂抬起的瞬间，一股极致的违和感直冲心底。

这不是我原本的身体。

臂膀宽阔紧实，皮肉之下是常年打磨的结实筋骨，掌心结满层层厚茧，是日日握枪、拉弓、披甲征战磨出来的痕迹。四肢血气汹涌滚烫，是十八岁少年武将，正值巅峰的体魄与生命力。

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如同开闸洪水，缓慢涌入我的神魂之中。

涿郡张氏，自幼习武，晨昏练枪从无间断；

随父远离故土，转战四方，一路入蜀，随军奔赴汉中战场；

如今随军驻扎武都固山，扼守陇右南下的咽喉要道。

一个名字，无比清晰的烙印在心底。

我是张苞。

此刻，建安二十四年，正月。

征虏将军、巴西太守张飞，嫡长子。

两股意识在魂魄深处缓缓交融。

前身少年热血刚烈，一身骑射枪法皆是刻入骨肉的本能，久经操练，悍勇远超寻常士卒。性子骄傲桀骜，一腔心思只想着上阵杀敌、沙场立功，想要追上父亲的威名，想要在这乱世挣下赫赫功名。

他看得见眼前烽烟，看得见军中荣耀，却看不见繁华之下，早已深埋的灭顶祸局。

而我，是来自千年之后的过客。

我继承了他全部的体魄、武学本能、半生记忆，也继承了这乱世里岌岌可危的身份。不需要刻意思索，持枪沉马、劈刺攻防、战场闪避，所有武将搏杀的技艺，都化作肌肉记忆，深深藏在血脉之中。从今往后，这具桓门少郎的身躯，由我执掌。

我缓缓坐起身，身上披着粗布里衣，外罩轻便软皮甲。甲胄的重量压在肩头，是前身常年习惯的负重，于我而言，陌生又真实。

帐外山风凛冽，不同于汉中腹地的燥热，固山地处西北边陲，寒意裹着战火枯气，不断灌入营帐之内。

我静下心神，梳理眼下所有局势，皆是军中人人皆知的布置，没有半分虚妄：

建安二十二年十月，曹刘两家汉中大战全面爆发。两年鏖战，山河震动，尸横遍野。

先主刘备亲率主力，携法正、黄忠、魏延诸将，屯兵沔水南岸、定军山一带，正面与曹魏征西将军夏侯渊、张郃对峙死战。

而我的父亲张飞，与马超一同领兵驻守固山、下辩防线。

我们不参与定军山正面决战，唯一的职责，便是镇守西北隘口，死死拦住曹洪、曹休、郭淮麾下的陇右曹军，断绝关中援兵南下之路，护住刘备主力大军的西北后路，提防敌军迂回包抄、腹背受敌。

一山阻隔，两处烽烟。

就在方才，就在我神魂归位的这一刻，定军山之上，已然发生了改变天下格局的大事。

老将黄忠凭险突袭，一战功成，阵斩曹魏西线主帅夏侯渊。

想到这里，我的心口微微一沉。

夏侯渊陨落，是整场汉中之战真正的转折点。曹军群龙无首，军心震荡，用不了多久，曹操便会亲自从长安倾大军驰援汉中，到那时，两军将会进入漫长煎熬、不死不休的全线僵持。

蜀营上下，所有人都会为此狂喜，以为汉祚将兴，中原可复，以为这便是盛世开端。

唯独我知晓，眼前这一场大捷，不过是季汉大厦崩塌前，最后一抹回光返照。

荆州危局暗伏，东吴狼子野心，父辈英雄来日皆要凋零，蜀中基业终将付之一炬，丞相呕心沥血，最后也难逃五丈原星落的宿命。

前世读史，只觉千古悲欢皆是纸上云烟。

如今身在局中，才知山河倾覆，英雄末路，是何等刺骨悲凉。

所幸，一切悲剧，尚且未曾落笔。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怅然，收敛前身年少轻狂、争强冒进的性子。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恃武逞强、目光短浅的张家世子，我要以千年见识，守这未尽汉风，护身边所有人的命。

帐外原本肃穆沉寂的军营，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甲叶相撞清脆作响，士卒奔走呼喝，打破了固山大营连日以来压抑的平静。

一道穿透寒风、亢奋至极的急报，遥遥传入营帐之中：

「急报——！定军山大捷！黄汉升将军阵斩魏帅夏侯渊！」

一声呼喊传开，一传十，十传百。

整座固山驻军大营，瞬间掀起滔天欢腾。欢呼、喝彩、压抑不住的狂喜此起彼伏，漫过山野，和凛冽山风交织在一起。

人人都在庆贺，庆贺曹魏主帅授首，庆贺汉中战局已定，庆贺汉室复兴有望。

我坐在木榻之上，听着外面沸腾的欢声，指尖缓缓攥紧，心底一片清明冰凉。

热闹是所有人的，唯有我看得见狂欢之下，藏着怎样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营帐的麻布帘幕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道魁梧雄阔的身影逆着寒风走了进来，身形如山，肩宽背厚，周身沉淀着常年沙场厮杀的铁血煞气。眉眼刚硬凌厉，面容带着风霜杀伐，不怒自威，正是我的生父，张飞。

他此刻听闻了定军山的战报，刚毅的眉眼之间，藏着难以掩饰的喜色。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声音粗粝厚重，带着久经军旅的沉稳：

「苞儿，醒了便起身收拾。」

「定军山一战，夏侯渊授首，西线曹军已然大乱。」

「我等驻守固山，扼守要隘，万万不可因前方大捷心生懈怠，随我出帐，巡查各处营防。」

我抬眸，静静望着眼前这名名震天下的猛将。

史书寥寥数笔，写不尽他一生忠义刚烈，写不尽他来日荒唐悲凉的结局。此刻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血脉相连，近在咫尺。

胸腔里翻涌万千情绪，敬畏、酸涩、坚定交织在一起。

建安二十四年，正月。

固山烽烟未歇，定军山鲜血刚凝。

桓门少郎魂归乱世，汉火虽危，尚且未烬。

从今往后，我张苞，立于此处。

护至亲，保蜀土，拦悲歌，挽残汉。

我压下所有心绪，缓缓站起身，声音带着初醒过后的几分沙哑，沉静恭敬：

「孩儿，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