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血腥味——不是自己的，而是自己刚从死人堆里救出的女孩腿上的。

而那女孩正用枪口指着他。四号的双手被粗糙的绳索反绑在身后，勒得手腕生疼。

他本能想要逃离，环视四周，是无尽的夜海，两人在海中央的一块木筏上。轻轻拍击的涛声，残红的月亮悬挂在微起波澜不见尽头的黑色海面，月色如画！

四号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大脑一片空白。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什么在这，甚至不记得怎么救的这个女孩——但他莫名相信“救”这个字是准确的。女孩的军服上血迹斑斑，左腿有一道被粗糙包扎过的伤口，她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醒了。”女孩的声音有些发紧，枪口没有放下来，“别动。先告诉我，你是谁？”

四号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军服，满身的伤痕，瘦得几乎皮包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他伸手去摸，才意识到双手被绑着，根本够不到。

“我只是……”四号用下巴指了指口袋，“里面有个磁卡，可能是我的身份证。你能帮我拿出来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左手慢慢伸进他的口袋，摸出那个小磁卡，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她瞥了一眼磁卡：“上面最后两个数字是零四。”

“磁卡上没有名字吗？”

“没有。”女孩肯定地说。

“我也不记得名字，那就叫四号吧。”他说。

“四号？你在耍我？”女孩的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我没有。”四号的声音很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被枪指着，心里却一点都不慌，仿佛这种场面经历过无数次，“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又是谁？”

女孩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说谎。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放下枪口，但手指仍然搭在扳机上。“唐妙妙。我叫唐妙妙。”

四号点了点头，这个名字没唤起任何记忆。

唐妙妙忽然激动起来，声音发颤：“你真的不记得了？你命令你的手下去杀那几个受了重伤的战士！你说轻伤者要是不能走，一律枪决！你——你怎么可以做那样的事情？”

四号茫然地看着她：“杀人？我？”

“你还在装！”唐妙妙的眼眶红了，“那眼神我忘不了——阴郁、冷酷，像深潭一样。可是现在……”她上下打量着四号，声音低了下去，“你跟他的眼神不像——但我肯定你就是他！”

四号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隐约觉得她说的事情可能真的发生过，但脑子里干干净净，什么画面都没有。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身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还有——眼前这个女孩的眼睛很蓝，很亮。

他移开视线，看向无边的夜海。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四号慢慢说，“但我现在想不起来。你打算怎么办？杀了我？”

唐妙妙没有回答，又问：“我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四号思索道：“好像是我救了你，把你从八公里外抱到这来，但是……再具体的也记不清了。”

唐妙妙仔细端详着四号，他身体看似单薄，略带麻黄色的短发如同火焰登立，面部清瘦，粗重的眉毛下面是一双透着股灵气的虎目，耸起的鼻梁示出桀骜不驯的英气，却是满脸疑惑。可以肯定这个四号就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少年军官，但是气质却有些差异，前者似深潭，后者如清泉。她忽然想起之前的战友，心中猜测：“难道他也失忆了？真是可怜。”

唐妙妙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把枪扔到一边，翻开身边的背包，取出药箱。

“先把你的手解开，把衣服脱了。”她说着，伸手去解四号手腕上的绳索，“你身上的伤比我的严重。”

四号蹲着原地转身，让唐妙妙面对自己被反绑的双手，然而她的手指刚碰到绳结，四号忽然轻轻一抖手腕——绳索像活了一样，从腕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散在木筏上。

唐妙妙的手僵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做到的？”

四号回身，低头看着自己松开的手腕，同样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就……这么轻易就解开了。”他试着回忆刚才的动作，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仿佛手腕自己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转、哪根绳该先抽出来。

唐妙妙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多了一层警惕，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药箱打开：“脱衣服。”

四号照做了。唐妙妙蹲在他面前，用棉棒蘸着消毒水往他伤口上擦，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

“你真的是医务兵？”四号问。

“不是。”唐妙妙头也不抬，“但总比看着你感染死掉强。”

四号不再说话。他盯着她齐肩的短发、稍偏粗的眉毛，还有那双大而蓝的眼睛——透着一股倔强和狡黠。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几拍，喉咙有些发紧，慌忙又去看海面。

“不可能。”唐妙妙忽然说。

四号一怔：“什么不可能？”

“你不可能把我从八公里外抱到这里来。你太瘦弱了。”唐妙妙抬起头，一脸认真，“我的战友呢？一定是他们抱我过来的。是不是他们乘坐别的木筏，一会儿会回来接咱们？”

四号差点气笑了。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好，没错，并不是我一个人抱了你八公里，还有只大怪鸟帮忙运了我们一程。你的疑问我解开了。现在我要问你几个问题——咱们是干什么的？咱们到这个地方干什么？咱们将要在这个地方干什么？”

“莫名其妙。”唐妙妙瞪了他一眼，“既然是你把我带到这来，你怎么还问我？”

四号语塞，半晌才说：“我……我想不起来了。”

唐妙妙收起消毒水，背对着他擦起药箱，心道：也不知道是真想不起来了，还是在装傻。不过……前后给人的感觉反差实在太大啊，难道他真的失忆了吗？

四号一边穿衣服一边赌气，心里骂道：真是混蛋，又不理我了。好，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

两人就这样耗了片刻。

唐妙妙突然蹦起来，指着远处喊道：“你看那边！咱们的战友来接咱们了！”

四号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隐约看见很远处有几只木筏向这边驶来。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望远镜，调整焦距看了一眼——又立刻放下，用力揉了揉眼睛，重新举起来。

不是幻觉。

红月之下，黑海之上，二三十只木筏正朝他们逼近。每只木筏上至少十多个人，所穿甚少，遍体粗重的汗毛，手持长矛弓矢。令四号心脏骤缩的并不是他们的装扮，而是他们的长相——三分似人，七分像狼，双目泛着邪恶的红光，有的淌着口水，冲着这边露出饥饿的笑容。

四号一个哆嗦，望远镜掉在了胸前。

唐妙妙得意一笑，从他胸前扯过望远镜，抬镜一看——“狼！狼人！”她失声尖叫。

木筏慢慢逼近，还没等他们慌张够，只见为首的一个狼人冲着红月长嗥一声，振臂一挥间，众狼人纷纷冲红月长嗥，嗥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让人感觉刹那间饿鬼争相下凡，连空气都被邪恶的气息扭曲了。狼人加快了划桨，不少狼人“扑通！扑通！”跳入水中准备生吞了眼前的两块小嫩肉。

四号被眼前的景象骇得一阵晕眩，血液瞬时奔腾，眼前的景象又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股强大的斗志涌上脑际，一种熟悉的镇定融贯全身。他本能地捏碎了手中的光能棒——这不是棒子，是武器！金属瞬间包裹了他的手臂，护罩成型，枪口张开，仿佛这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没时间惊讶，盘束枪口已经自行对准了最近的那个狼头。不是他在瞄准，是手在瞄准。只见一束束光能弹向狼人飞驰而去，海面上顿时泛起滩滩红流，不少潜入水中的狼人还没吃着筏上肉就变成水中鬼。

唐妙妙原本骇得想跳水游走，但看到四号表现得如此镇定，不由心中一阵踏实，马上打消了跳水逃走的蠢念头，也拿起一根光能棒，光能棒顿时变成一挺重型光能机枪，趴在木筏上对着海面一阵猛扫。

此时此刻，五十海里外。

一艘黑亮的小军舰在夜海上慢慢地行进。这是地球联邦早年生产的水、潜两用军舰，根据流体力学原理设计的弧线形船体柔和地推开浪花。

船舱的穹顶缩回两端，明旋站在船舷眺望远方。迎面的海风吹拂着衣衫，衬托出富有活力而颀长的身躯。几个月来他已经找到了三百多个失散的地球联邦战士。此时他的眉头微颦，几欲遮目的发梢飘动。

二班长吕霸快步跑来：“报告连长，探测仪捕捉到西北五十海里处剧烈能量爆发，波形特征与光能枪击高度吻合，军舰全速前进，半小时可抵达！”

明旋眼神一凝，当即下令：“全速驶向目标区域，全员做好战斗救援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