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将天边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

简陋的泥房外，少年傅宸宇蹲在石研旁，手中的石杵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天边那朵奇形怪状的云上。

“咚！”

一记清脆的爆栗狠狠敲在他脑门上，力道十足。

“哎哟！”傅宸宇双手抱头，疼得龇牙咧嘴，抬眼就看见师父那张写满不耐烦的皱脸。

“傅宸宇，你小子又在这儿给我装菩萨？”老人收回手，没好气地用烟杆指了指石研，“天快黑了，镇中央慕老爷家的药还没磨好！你是想让人家流干了血等咱们吗？”

“师父，您就饶了我吧……”傅宸宇苦着脸，揉着额头上迅速鼓起的包，“天没亮就起来推磨，我这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少废话，早点干完好收工。”老人哼了一声，转身进屋收拾褡裢去了。

师徒二人不再多言，加快了手上的活计。待将所有草药分装妥当，又揣上两个冷硬的杂粮馒头，便一头扎进了屋后那片雾蒙蒙的林子里。

雨刚停不久，林间湿气蒸腾，白茫茫的雾气像一层洗不净的纱，缠绕在每一棵树上。脚下的泥土吸饱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

寂静中，傅宸宇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有些发闷：“师父，那慕家到底怎么回事？这次要的‘断血流’，加起来快赶上咱们一年的量了。他们大户人家不都去镇请名医吗，怎么会用咱们的草药？”

老人拨开一根横斜的树枝，脚步没停，只传来一声冷哼：“名医有名医的规矩，有些‘病’，他们不敢治，也不想治。”

穿过山林，慕溪镇熟悉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

与林中的阴冷不同，镇子上竟是一片张灯结彩的景象。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着湿漉漉的石板路，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热闹。

傅宸宇望着那片灯火，暂时将心中的疑惑抛到脑后。无论来过多少次，他都喜欢这小镇的烟火气，那是一种能让人忘记疲惫和烦恼的温暖。只是他不知道，这片温暖的灯火之下，正藏着比林中迷雾更深的秘密。穿过几条喧闹的街巷，那所谓的“张灯结彩”便到了尽头。

傅宸宇跟着师父在一处朱红大门前停下脚步，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建筑与他那破败的泥房简直是两个世界。高墙大院，飞檐翘角，两盏巨大的白灯笼在门廊下随风摇晃，惨白的光晕映在青石台阶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冷。大门正上方，悬挂着一块金丝楠木制成的巨匾，上书“幕府”二字，笔锋如刀，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

门前那对汉白玉石狮子蹲踞两侧，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在暮色中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噬人。

“别傻站着，去敲门。”师父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傅宸宇的腰眼。

傅宸宇咽了口唾沫，刚要上前，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并没有走出什么家丁仆役，而是探出半个身子——那是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人。他贼眉鼠眼，弯腰驼背，猥琐面相一看便知人品。

那人一出来，目光便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师父背后的药篓，甚至没正眼瞧一下这师徒二人，语气急促而傲慢：

“是慕老爷要的‘断血流’到了吗？快拿来！磨磨蹭蹭的，若是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师父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背后的褡裢，将那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草药递了过去，淡淡道：“药在这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师父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巍巍地接过那锭碎银。他在衣角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仔细数了数，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数目……不对啊。”师父抬起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卑微的疑惑，“管家老爷，您是不是……少给了点？”

“啪！”

管家猛地一甩袖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师父脸上，那双三角眼里满是凶光：“你个贱民！难道是想说我贪了那点银子吗？啊？！”

师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傅宸宇挡在身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这银子，是我诊所药材的一大部分了。就这么点，完全不够啊。我就是想要回少了的那一部分，不然……不然我这一老一小，这日子还怎么过啊？您老就可怜可怜我们，行吗？”

“可怜？”管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我看你这老骨头是皮痒了是吧？来人啊！给我伺候伺候这个老东西，给他长长记性！”

“等等！我们不要了……”

师父的话音未落，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内，如同地狱之门般，猛地冲出四个手持棍棒的健壮汉子。他们眼神凶狠，肌肉虬结，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如同四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给我让这两混东西长长记性！”管家指着师徒二人，声音尖利，“让他们敢污蔑我！对了，别打死在门口了，晦气！”

“打我可以！但别打那小的可以吗？银子……我可以不要！”师父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在傅宸宇身前，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管家眯起眼睛，打量着师父，又看了看他身后满脸愤怒的傅宸宇，发出一声嗤笑：“呵呵，好啊，你个老东西还有点东西。行，这点儿银子，就当给那小的免顿打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傅宸宇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他猛地从师父身后冲了出来，双眼赤红，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难道本该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也要被你们这样剥夺吗？！你个小人！卑鄙无耻！”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不顾一切地冲向管家，拳头带着风声，直奔管家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然而，就在他的拳头即将触及管家鼻尖的一刹那——

“砰！”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踹在他的肚子上。

傅宸宇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这一脚踹得移了位，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地踹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大街上，扬起一片尘土。

“咳……咳咳……”他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四周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行人，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为他们说句公道话。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麻木和畏惧。

只见那汉子不紧不慢地收回腿，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尘，然后像一尊石狮子般，面无表情地站在管家身旁，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一脚，给你长长记性。”汉子冷冷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傅宸宇，“你那老爷子说过不要打你，我信守承诺。”

说完，他转过头，对着其他三个汉子一挥手，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来人啊，给我往那老不死的身上招呼起来！”

“砰！砰！砰！”

沉闷的棍棒击打声，如同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师父瘦弱的身上。

“啊！”师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在棍棒的击打下蜷缩成一团，却依旧努力地用身体护着身后的药篓，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傅宸宇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感觉全身像是散了架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师父为了保护自己，独自承受着这一切。

“呃……”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双眼赤红，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死死地盯着管家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眼中的仇恨，浓烈得仿佛要将这个小人吞噬殆尽。

“砰！砰！砰！”

沉闷的棍棒击打声终于停了下来。

“好了，给我住手。谁让你们在这里胡作非为的？”

慕老爷衣着华贵，满脸慈祥地走了出来。他随手扔出一锭银子，轻飘飘地落在泥水坑里。

“给你们点盘缠，赶紧滚。别到时候说我们慕府不懂人情味儿。”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寒风卷过街道，吹得人心头冰凉。

傅宸宇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血迹。那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散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没有看慕老爷，也没有看地上的银子。

他只是低着头。

长发垂落，像是一道黑色的帷幕，将那个愤怒、屈辱、充满杀意的灵魂，死死地锁在了阴影里。

突然，他动了。

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台阶上的慕蓉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走得很稳。

慕蓉城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满身脏污的少年，仿佛在看一只摇尾乞怜的流浪狗。

“我们认错……”

傅宸宇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们不该这么贪婪。所以……可以放过我的师父了吗？”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手指颤抖着指向不远处那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老者。

慕蓉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可以啊。快去把他扶起来送去就医吧，如果及时，可能还有救。呵呵，毕竟是一条人命呢。”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恶毒的嘲弄，仿佛在谈论一只死去的蚂蚁。

傅宸宇没有说话，转身走向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老人。

看着师父那张肿胀变形、几乎认不出模样的脸，傅宸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不只是一个大夫，他是捡自己回来的人，是省吃俭用把自己拉扯大的恩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把他当亲人看的父亲。傅宸宇将师父背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着镇外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一道黑色的伤痕刻在青石板上。

“等等。”

慕蓉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和高高在上，“那银子，你不打算拿了吗？”他趾高气昂地指向那锭沾满泥水的碎银。

傅宸宇的脚步顿住了。他背着老人，缓缓掉过头来。他佝偻着背，像是一头负重的老牛，一步一步挪回那锭银子前。

他弯下腰，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泥水，将那锭由师父的性命换来的血汗钱紧紧攥在手心。

“谢谢慕老爷的恩情。”

傅宸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起伏，“这恩情，我们这辈子……还不完。”

说完，他转过身，背着师父，慢慢淡出了行人的目光中，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无声无息。

“还看什么看！都散了！”

管家尖声呵斥道，挥舞着手臂驱赶人群，“如果你们不想像这老东西一样，就给咱们慕府老实点！”

慕蓉城皱了皱眉，似乎对这血腥味感到厌烦，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回去吧。本来今天的事就够多的了，晦气。”

“吱呀——”

厚重的大门缓缓关闭，将慕府的奢华与温暖彻底隔绝。

四周的人群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始熙熙攘攘地交头接耳，随后慢慢散开。风卷起地上的落叶，盖住了那滩未干的血迹。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里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只剩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背着个要死不活的老头，孤独的向着镇外走去。

谁能想到，就在不久前的清晨，这两人还是有说有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