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铁门被推开时，林渊第一眼看见的，是师尊云逸真人那张平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

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意。

林渊的四肢被玄铁锁链贯穿，钉在潮湿的石壁上。锁链上刻满了克制修为的符文，每一次呼吸，那些符文就会像烙铁一样灼烧他的经脉。他曾是云衍宗五百年来最年轻的元婴境弟子，十九岁破元婴，剑道同辈无敌手，被宗门上下誉为“小剑仙”。如今，他的丹田里空空荡荡，像一口枯井。

“师尊。”

林渊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距离那场大战才过去七天，他却瘦得脱了相。七天前，正道联盟的十二位大修士围攻云衍宗，他作为首席弟子率队迎战，亲手斩杀了对方三位元婴境高手，硬生生拖到护山大阵重新开启。他记得自己浑身浴血地回到宗门议事大殿，看见的却是长老们躲闪的目光，以及掌门师尊那张铁青的脸。

他还记得师尊说的第一句话是

“林渊，你可知罪？”

那时他愣住了。血迹还顺着剑锋往下滴，他的剑上沾的是敌人的血，而不是同门的。

“弟子……何罪之有？”

回忆被锁链的灼痛打断。云逸真人缓步走进天牢，身后跟着四个人：执法长老周暮，传功长老柳浩然，正道联盟的特使玄诚真人，以及

秦婉。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眉心那颗朱砂被衬得愈发鲜红。她低着头，不敢看林渊，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师兄……”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

林渊没有看她。他只是死死盯着云逸真人的眼睛，那双曾经对他说“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的眼睛。

“师尊，我只问一句。”林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在场的人都不太自在，“七日前的血战，我所杀之人，可有一个是我同门？可有一个是无辜者？”

云逸真人没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玄诚真人。这位正道联盟的执法长老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灵力催动之下，一段画面凭空浮现

画面上，林渊正在与天罡门的元婴修士田仲廉对阵。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林渊的剑法凌厉无比，最后以一招“听雪无声”斩落了田仲廉的头颅。这本来无可指摘，师出有名的生死之战，杀敌是本分。

但画面忽然一滞。

被诛杀的田仲廉尸身倒地之后，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忽然从尸身上冒出，径直钻入了林渊的周身。与此同时，林渊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魔气吞噬。”玄诚真人一字一顿地说，“我正道十二宗的阵亡修士，死后本命元气皆被此子吸纳。这不是魔道功法，是什么？”

林渊怔住了。

他是当事人，他最清楚，那股黑气根本不是他主动吸纳的。那是田仲廉死后残留的怨念，不知道为何会自动涌入他的身体，他甚至试图压制过，但没有成功。

“那不是魔气吞噬。”他解释道，“那是……”

“那是什么？”玄诚真人逼视着他，“你倒是解释清楚。”

林渊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解释不了。

那股黑气涌入他身体时，确实有一种诡异的感觉淌过四肢百骸。那种感觉他不陌生，在过去的半年里，他发现自己的灵力中开始掺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开始很微弱，微弱到他以为是错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力量越来越明显。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自己也搞不清楚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种力量在他愤怒或悲伤时格外活跃。比如刚才被提到的那一战，他在看到自己同门师弟被田仲廉斩杀后，那种力量便如野火燎原般在体内苏醒。然后田仲廉就死了，然后那股黑气便涌了过来。

“此子体内，”玄诚真人收回留影石，“有魔种潜伏。假以时日，他必入魔道。”

“林渊是我看着长大的。”云逸真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沉重，“他……”

“云逸道友，”玄诚真人打断他，“你的宗门刚刚犯下对抗联盟的大罪，如今联盟网开一面，只追究首恶，不株连全宗。你还要为一个弟子放弃全宗上下三千人的性命吗？”

天牢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的声音。

林渊看着师尊的脸。那张脸上有挣扎，有痛惜，有犹豫，但唯独没有一样东西，信任。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最敬重的师尊，竟然真的在犹豫。

“师尊，”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信我？”

云逸真人闭了闭眼。

他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掌门师兄，”执法长老周暮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事已至此，总要有个交代。林师侄的修为确实出现了异状，这不是空穴来风。再说……”他顿了顿，“是你教出来的弟子，你最清楚。他若真入魔，我云衍宗难辞其咎，只会给正派武林留下口实。”

传功长老柳浩然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倒是真的有些不忍：“掌门，我同周长老的意见一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云逸真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林渊，那个曾经让他骄傲得恨不得天天挂在嘴边的弟子。十九岁的元婴境，那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天才。他曾在无数个场合说过，林渊是将来的剑道天花板，是云衍宗未来百年的顶梁柱。

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让林渊想起了另一个词

弃子。

“林渊，”云逸真人开口，声音终于恢复了平素的那种沉稳，稳得可怕，“你犯下的过错，为师亦有责任。是师之错，未能教好你，以致你误入歧途。”

林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又刺耳：“误入歧途？我误入歧途？”

“七日前的血战，你杀戮过重，已露魔性。”云逸真人继续道，“铁证如山，不容狡辩。联盟网开一面，留你性命，以全师徒之情。”

“废去修为，打入万魔窟。”

万魔窟。

这三个字一出，连秦婉都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万魔窟，那是正道联盟用来镇压穷凶极恶之人的绝地。那里有上古残留的万魔怨念，生人堕入其中，肉身会被凶煞之气腐蚀，神魂会被万魔念力撕碎，是能让人生不如死的地方。数千年来，被送入万魔窟的魔头不下百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过。

“师尊！”秦婉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师兄他……”

“闭嘴！”周暮厉声一喝，“秦婉，念你年少无知，不追究你与魔道有染之罪已是大赦。你若再多言，同罪论处！”

秦婉的脸瞬间白了，她猛地低下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渊看着这一切，看着师尊的冷漠，看着长老们的算计，看着师妹的退缩，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不是丹田，那是比丹田更深的地方。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是他的心，还是他对这个世界的信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认识眼前这些人了。

“师尊，”他最后一次叫出这个称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云逸真人看着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不忍，但只是一闪而过：“说吧。”

“七日前的血战，我斩田仲廉的时候，师弟李鹤的尸身还在地上躺着。”林渊一字一顿，“田仲廉杀了李鹤，我杀了田仲廉。我做的唯一一件错事，就是我杀得太慢了。”

“若再来一次，我不会用一招斩他，我会用一百招，让他受尽折磨再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瞳孔深处，有一丝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所有人都看见了。

玄诚真人的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周暮和柳浩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秦婉的脸白得更厉害了。云逸真人则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废去修为，立刻执行。”他说。

废去修为的过程，比林渊想象的还要痛苦。

玄诚真人亲自主持，用的是正道联盟最残忍的刑罚，碎丹术。以灵力化锤，一寸寸敲碎他以丹田为中心的元婴道基，每一记重锤落下，都像是把他的灵魂撕开一道口子。

那种痛苦无法用语言形容。

林渊咬碎了牙，嘴唇被咬得稀烂，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甚至没有闭上眼睛，他就那么睁着，看着眼前这些人。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对他寄予厚望的正人君子。

他要记住这些脸。

记住每一个人的表情。

云逸真人始终没有走。他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仿佛面前的这一幕是再普通不过的宗门刑罚。但他垂在袖中的手，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最后一道灵力化锤落下的时候，林渊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忽然颤动了一下。

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惊醒了。

一股温热而诡异的力量，从丹田遗址的某处涌出，逆流而上，沿着经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但那股力量仅仅出现了一瞬间，就被玄诚真人的碎丹术压制下去。

“丹田已废，修为尽失。”玄诚真人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宣布，“押往万魔窟。”

锁链解开的一瞬间，林渊直接瘫软在地。他的修为全废，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两名弟子架着他往外拖，鲜血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路过秦婉身边时，她终于抬起头，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

林渊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了一眼站在大殿阴影里的云逸真人。那位曾经对他视若己出的师长，此刻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呵。”

一声轻笑，从天牢里传出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但没有人接话。

万魔窟位于云衍宗后山深处，外表看上去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洞穴入口，但站在洞口，就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从洞口往下看，是无尽的黑暗深渊，仿佛通向地狱。

“林渊，”玄诚真人站在洞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他，“联盟恩典，留你一条生路，你好自为之。”

生路？

林渊抬头，看了一眼这位正道联盟的执法长老，忽然笑了：“玄诚真人，我记住你了。”

玄诚真人眉头一皱。

“你们所有人，我都记住了。”林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若我不死，必一一登门拜访。”

周围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凉，但没有人把这话放在心上。一个丹田被废、修为尽失的人，被扔进万魔窟，怎么可能不死？

“冥顽不灵。”玄诚真人冷哼一声，一拂袖，“行刑。”

两名弟子松开了手。

林渊的身体向后仰去，堕入了那片无尽的黑暗。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丹田被碎的后遗症终于全面爆发，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拆成了千万片碎片，每一片都在叫嚣着疼痛。

就这样死了吗？

他不甘心。

他拼尽全力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他听到了无数的低语、狂笑、尖叫、哭泣，那是万魔窟中的上古怨念，是数千年来被镇压在此的大魔头们残留的凶魄。

那些怨念开始撕扯他的神魂，开始吞噬他的血肉。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分解。

就在这时

他体内那股被碎丹术惊醒的力量，忽然彻底觉醒了。

那是一股漆黑如墨的气流，从他的心脏深处涌出，像是打开了某扇禁忌的大门。那股气流碰触到周围的万魔怨念时，奇迹出现了

那些狂暴的怨念忽然安静了下来。

它们像是见到了王。

黑色的气流包裹住林渊的残躯，他感觉自己的血肉、经脉、骨骼都在被重新塑造。他感觉自己的丹田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凝结，不是元婴，不是结丹，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枚……种子。

黑色的种子，扎根在他的心脏之中，根须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根根须都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怨念与魔气。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与那些怨念融合，他的脑海中开始闪过无数画面

一千年前，一个叫姜玄都的散修，创立了所谓的“正道修真之法”，被各派尊为祖师。而他的功法的源头，正是被他亲手打入万魔窟的结拜兄弟、一代魔帝墨千城的道统。

万魔窟中的怨念们，用残存的意志告诉了他这一切。

他被投入万魔窟，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入魔征兆。

他之所以被牺牲，是因为云衍宗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正道联盟的怒火。而他的修炼天赋太高了，高到让某些人觉得他必须被毁掉。

林渊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已经变成了深邃的暗红色。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那些被废去的经脉被重新打通，重新凝聚的力量在他体内纵横奔涌。他的修为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恢复着，甚至超越了被废之前的巅峰。

元婴？不，他的体内没有元婴。

那枚黑色的道种，就是他的全部修为之源。他感觉自己能听见周围所有人的心声不是读心术，而是他忽然能感知到人的“恶意”和“欲望”。

那些上古怨念，就是被所谓正道人士的“恶”逼成的。

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打着正义的旗号排除异己，踩着兄弟的尸骨飞升证道。

这，就是“正道”。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杀意，从他心底涌出。但诡异的是，他反而冷静了下来。极致的愤怒之后，是极致的冷静。理智告诉他，愤怒没有用，哭泣也没有用。

只有活着，才能讨回这笔血债。

他林渊发誓，终有一日，他要杀尽天下伪君子，让所有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露出他们最丑陋的真面目。

到那时，他会让他们知道

“天道是你们定的，规矩是你们写的，可凭什么？”

“既然这世道认定了我是魔……”

“那我便成魔。”

一个月后。

万魔窟深处，被正道中人视为不祥禁地的上古魔帝陵前，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暗红眼眸，眼底深处，倒映着整个万魔窟的滔天煞气。

林渊站起身来。

万魔窟中的怨念已经全部消失。它们没有被他消灭，而是被那枚“恶欲道种”吸纳融合，化为了他的力量。他能感觉到，自己对“恶意”的感知力达到了一种恐怖的境地，那些怨念生前遭遇的每一份冤屈、每一丝不甘、每一缕杀意，此刻都成了滋养他修为的养分。

不是正道中人说的“入魔”，而是真正的融合。

他终于明白，他不是被魔气吞噬了心性，而是继承了那些含冤而死之人的不甘与愤怒。

他不修元婴，只修道种。

他不需要灵气，他需要的养料，是这世间最不缺的东西——虚伪之人的恶意，贪婪之人的欲望，狠毒之人的心魔。

越虚伪，越能被他看清。

越贪婪，越能为他所用。

越恶毒，越能助他成长。

“云衍宗……正道联盟……”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积蓄最后的压力，“我活着出来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简。那是他在怨念残骸中找到的东西，上古魔帝墨千城的传承总纲。那些被篡改过的“正道功法”，原始的面貌全都刻录在这块玉简之中。

“原来你们所有人的根基，都偷自魔道。”

林渊收起玉简，抬头望向万魔窟的洞口。阳光从万丈高处的洞口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那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嘲弄。

他终于看清了这个世界最荒诞的真相占据道德高地的所谓正道，不过是一群偷窃兄弟、栽赃嫁祸的小人。而被他们唾弃了千年的“魔”，才是被污名的受害者。

“既如此。”

他迈开脚步，向着洞口走去。每走一步，他的气势就增强一分，他的身形就模糊一分，那是“恶欲道种”赋予他的能力之一。他可以化身所有人内心里最丑陋的那一面，可以在对手最脆弱的心魔面前现身，让伪善者无处遁形。

“从今日起，天下诸君”

“皆为罪人。”

“且等我，一一登门。”

走到洞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秦婉。她正独自一人，跪在万魔窟的洞口，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林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看来，第一个送上门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