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锈池的水是绿的。

七蹲在池边，左手握着锉刀，一下一下打磨小臂上凸起的骨头。那截骨头从他肘部下方刺破皮肤，长出来三寸，形如断刀，颜色暗红，表面布满铁锈般的纹路。

铁锈境。除锈厂最末等的境界。

“七，厂主找你。”

身后传来脚步声，七没回头，锉刀没停。木柄吸了汗，发黏，像握着一块泡肿的肉。

“没空。”

“没空？”来人笑了，声音尖细，“你一个铁锈境的废物，也敢说没空？”

七终于回头。

来人穿白绸，十七八岁，眉目间带着养尊处优的傲气。第七厂只有两个人穿白绸——厂主，和他儿子白少。

白少走到池边，右手一抬，袖口里滑出一截骨刃。青铜色，长一尺二寸，刃口有细密的锯齿。青铜境。比七高两境。

“我缺个靶子。”白少用骨刃挑起七的下巴，“你的断刀骨，硬吗？”

七的断刀只有三寸。铁锈对青铜，像鸡蛋碰石头。

“不硬。”七说。

“试试。”

白少没给七拒绝的机会。骨刃劈下，带起一阵腥甜的风。七侧身，刃风擦过他脸颊，割出一道血线。血是褐色的，像铁锈泡水。

第二刀来了。

七再躲。但白少的骨刃太快，青铜境的速度碾压铁锈境。刃口刺向七的左肩，瞄准断刀根部——那里是锈骨师的命门，断了，人就废了。

七闻到一股香味。

桂花香。

浓得发苦，从他自己骨头里渗出来。七愣了一瞬，因为他知道，三月没有桂花，第七厂方圆十里也没有桂树。

他的左臂自己动了。

断刀锈骨迎上去，不是格挡，是撞击。咔——

青铜骨刃从中折断。

断刃飞出去，旋转着掉进除锈池，噗通一声，绿水上浮起一圈油膜。白少僵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断口处青色的血喷出来。

七也僵住了。

他的断刀三寸，铁锈境，怎么可能斩断青铜？

低头看去，断刀表面的铁锈纹路在蠕动，像血管，像地图，像某种他认不得的字。断刀在生长，肉眼可见地长了一寸，从三寸变成四寸。

“你……”白少后退，脸色惨白，“你骨头里有声音……你是觉醒者……”

觉醒者。三个字像针扎进七的耳朵。

厂里规矩：锈骨低语者，自行上报。隐瞒者，处死。

七没有上报。因为他一直以为，骨头里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幻觉。那声音从他入厂第一天就在，教他打磨，教他忍耐，教他——

“跑。”

声音在颅骨里震荡，不是七自己的声音，是个苍老的男人。

七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白少的嘶喊：“抓住他！他是觉醒者！他的骨头在说话！”

厂院里冲出三名管事，都是铁锈境，骨刃弹出，呈扇形包抄过来。七冲向厂门，肋骨弯成的拱门在暮色里像一张嘴。他闻到桂花香越来越浓，甜得发腻，甜得像血。

第一名管事的骨刃从背后刺来。

七没回头，左臂再次自己扬起，断刀向后一挑。咔。骨刃断。管事惨叫，抱着断臂倒地。

第二名、第三名同时扑上。

七的断刀在震，嗡嗡作响，像一头饿醒的兽。刀锋划过第一名管事的骨刃，第二名管事的胸口，第三名管事的小腿。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快，只有硬，只有斩断一切的蛮横。

三息。三人倒地。

七站在厂门口，断刀垂着，血顺着暗红色的骨面往下淌。他低头看刀，四寸了。纹路更清晰，像字，像咒，像一扇门的形状。

“开门。”

骨头里的声音说。

七没开门。他推门，冲出去，跑进暮色里。

山风灌进耳朵，桂花香散了。七靠在一棵树上喘气，左手不受控制地抖。他举起断刀对着月光，发现刀刃上多了一道新纹路——不是锈，是骨，像有人在他骨头里刻字。

他不认识那字。

但他觉得眼熟。

像师父死前，在床板上抓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