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夏王朝正德十一年，盛夏。

鲁镇的傍晚，日头依旧毒辣，炙烤着大地。知了在树上发了疯似的狂叫，搅得人心神不宁。

这燥热的天气，似乎预示着要有大事发生。

镇郊一处草地，私塾散学后，六名十四五岁的公子哥儿正以竹代剑，互相嬉戏混战。

其中为首的公子哥鲁小豹，是本镇恶霸鲁霸天的二儿子，身材高挑，肌肤雪白细腻，高傲的锥子脸上，长着一双男人不该有的妩媚丹凤眼，一副富家公子养尊处优的模样。

一个模样青涩、清秀的小女孩，手持镰刀，挎着半篮子青草从他们旁边经过。

天气炎热，她白皙的婴儿肥圆润脸颊被汗水粘着几丝秀发。

一个公子哥儿大叫：“快看，卜言的小媳妇过来了！”

另一个公子哥也叫起来：“把她的衣服扒了，看她跟卜言睡了没有！”

鲁小豹也叫起来：“好！今天考策论和背书，卜言这个小穷光蛋又超过老子！杨先生又褒奖了他！气死老子了！咱们今天就玩玩他的小媳妇！”

小女孩叫青梅，是卜言指腹为婚，尚未过门媳妇儿，模样乖巧、甜美，小家碧玉。

听到几个混世魔王恶少叫喊，她吓得拔腿就跑，腿脚踉跄，几次差点儿摔倒，惹得恶少们哈哈大笑。

鲁小豹挥竹杖指向青梅，模仿将军模样，大声发出命令：“将士们，包围消灭卜言的小媳妇！”

六名恶少立刻拔腿追赶，手中竹杖狂舞，口中发出“吼——吼——杀——杀——”的声音。

青梅吓得又哭又叫，心神更加慌乱，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一下子摔倒在地，胳膊上挎的篮子、手中的镰刀都摔出老远。

鲁小豹等六名恶少很快冲到她跟前，眼看就把她团团围住。

正在这时，刚刚从私塾过来的卜言冲到青梅跟前，护住她，对鲁小豹叫到：“鲁小豹，你们想干什么？我现在就回去告知先生！”

少年卜言不似鲁小豹他们一身绫罗绸缎，一身净爽的麻布衣衫，瓜子脸自然圆润，剑眉星目，年龄与鲁小豹他们相仿，都是本镇私塾的学子。

鲁小豹听卜言要告先生，心里一惊，色厉内荏地叫道：“你就仗恃先生！现在不是在学堂，他管不了这儿！将士们，把这一对狗男女抓住，剥光了捆在一起示众！”

青梅很快从地上爬起来，惊恐地跑到卜言身后：“言哥哥，咱们快走！”

眼看被手持竹杖的六名恶少包围，卜言内心虽然害怕，却故作镇定，扭头对青梅说：“不——要怕！”

他迅速弯腰，从地上捡起青梅的镰刀，与恶少们对峙起来。

穷人家的孩子，无缘像鲁小豹那样的富家子弟从小习武，却也双臂肌肉虬结。这是他从小协助铁匠父亲挥锤打铁练就的肌肉。

穷文富武，恶少们都是从小习武的，而且有竹杖当剑在手。

卜言知道，一旦打起来，自己绝对死挨。

不过，面对卜言手中货真价实的镰刀，恶少们也有所戒惧。

自己的小竹竿可以打卜言十下八下，而卜言手中的镰刀只要砍他们一下，就不得了。

鲁小豹看到同伴害怕，率先冲向卜言，手中竹杖向卜言一点。

卜言本能地举镰刀迎去，鲁小豹的竹杖却是虚晃，立刻缩回，闪过镰刀，又猛然向前一挑，就把卜言手中的镰刀挑飞。

在卜言惊愕之间，鲁小豹的竹杖一下下朝卜言大腿、小腿打去。

另两个恶少也冲过来，与鲁小豹一起用竹杖朝卜言头上、身上乱打。

卜言吃痛不住，双手护头，蹲在地上。

青梅也吓得蹲在旁边哭。

其他几个恶少立刻围向青梅，伸手要扒她的衣服。

这些恶少依仗家世门第，在鲁镇横行霸道，号称鲁镇六少，其中几个已经成婚，知道男女之事。

在这荒郊野外，真的能对十三四岁的青梅作出坏事来。

正在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过来。

这男子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强壮身材略显佝偻，右手提着装蛇的牛皮口袋，左手拿着捕蛇的蛇叉、火钳，显然是一个捉蛇人。

男子远远看到鲁小豹等几个恶少正殴打欺负两个孩子，知道惹不起他们，皱了皱沟壑纵横的古铜色面庞，想远远地闪开。

惊慌之中的青梅突然哭叫起来：“卜叔，鲁小豹他们打言哥哥！”

中年捉蛇人听到声音，仔细看，才发现哭叫的是青梅，再一看，挨打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子卜言！

卜铁匠虽然主要职业是铁匠，打铁空闲时间，也会到镇子周边的丘陵地带捕蛇贴补家用。

卜铁匠急忙冲过去解救儿子，身上中了几杖之后，鲁小豹和几个恶少住了手。

尽管身上被打得火辣辣地疼，面对恶少，卜铁匠仍然小心翼翼地赔笑：“鲁少爷，言儿怎么得罪你了？回家我好好管教他！”

儿子受欺负，却不能敢替儿子出头，反而向恶少们陪笑。

卜言感到奇耻大辱，心头怒火升腾，当然是冲着鲁小豹这些恶少的，不是冲自己的父亲。

“臭铁匠！你生的好儿子！以后，他要是再跟本少爷过不去，我就让父亲不买你们家的铁器！让你挣不了钱！带着你的臭儿子滚吧，你儿媳妇给我们留下！”

“这——这——不行！”卜铁匠脸色难堪起来，语气也越发凝重，青筋暴突的手紧紧握了握手中的蛇叉。

他虽为人胆小老实，但也是有底线的，特别是面对几个乳臭未干的恶少，怎么能让自己未过门的儿媳任由他们糟蹋！

“怎么着？不听本少爷的？”鲁小豹抬起竹杖指点着卜铁匠的脸。

奇耻大辱！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卜言想到今天学过的书文。

自己可以受辱，却看不得父亲受辱。

卜言突然弯腰捡起地上的镰刀，尚未直起身子，就向鲁小豹腿部砍去。

突然想到这样会把鲁小豹的腿砍断。

半途中，他手腕稍扭，不是用镰刀铁刃，而是用镰刀头部木竿，狠狠砸在鲁小豹右小腿上。

鲁小豹“啊”得一声倒地，抱着小腿打滚。

在其他几名恶少震惊之时，卜言立刻捡起青梅的篮子，拉着青梅，呼叫父亲：“快走！”

卜父看了一眼打滚的鲁小豹，跟在儿子后面迅速朝回家的方向跑去。

没跑多远，鲁小豹六名恶少就叫骂着追过来。

他们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但依仗家势横行惯了，又正是无法无天的年纪，一旦追上，必定是一场恶战。

卜铁匠虽是成年人，与儿子卜言一起，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更何况，他们背后还有庞大的家族势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卜言被恐惧占据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像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

他急切地朝着父亲大喊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阿爹，把牛皮口袋给我！”

父亲虽然满脸疑惑，也赶忙把背后的牛皮口袋递给卜言。

口袋里装了不少不停涌动着蛇，蛇身相互缠绕又分开，鳞片摩擦的沙沙声隐隐可闻。

卜铁匠很快明白儿子的意思，反手要夺回口袋，说：“不行，里面有不少剧毒蛇！”

但卜言手往后缩，避开父亲的手。

“都给我上！”鲁小豹目露凶光，锥子脸写满狰狞，恶狠狠的神情仿佛从地狱而来的恶鬼，“打死他们，有什么事本少爷一人承担！你们不用怕！”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残忍的笑，笑容里满是对他人生命的漠视。

五名恶少眼中也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们紧紧握住手中竹杖，跟着鲁小豹缓缓移动脚步，逼向卜言父子和青梅。

卜言迅速解开口袋系带，朝鲁小豹他们甩出口袋。

敞开口的牛皮袋重重地砸落在地，一阵“嘶嘶”声瞬间如汹涌的潮水从口袋中爆发出来。

那些被困许久的蛇类，就像被释放的恶魔，从口袋里蜂拥而出，有青灰色的、有斑驳花色的、有黑褐色的，五彩斑斓，令人毛骨悚然，有的毒蛇还高高扬起三角形脑袋，吐着分叉的信子，眼睛里闪烁着冰冷凶光，蓄势攻击。

“啊！这狗日的放蛇咬咱们！”

鲁小豹先叫起来，其他恶少跟着叫，纷纷扭头往后跑。

天不怕、地不怕的恶少们都怕蛇！

青梅看到恶少们狼狈逃窜的样子，惊恐的娃娃脸不禁露出笑容，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而卜家父子却面色凝重。

被欺负的耻辱感压抑在心头，他们闷闷地往家急走去。

看到鲁小豹他们没敢追上来，卜言突然看向身边闷头疾行的父亲：“阿爹，我不想上学堂了，想到你说的仙凤山学武！”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不仅仅因为此次受辱，卜言一直有一个学一身好武艺，行侠仗义的梦想。

因此，每每想到鲁小豹从小就学习家传武艺，就羡慕不已。

“这——”父亲抬头，只说出一个字。

他能理解儿子此时要学武的心情。

但杨先生说卜言是金榜题名的好坯子，假以时日，一定能高中科举，光宗耀族。

况且，他只是听说百里外的仙凤山一带习武之风盛行，却从来没去过。

“还是上学堂考科举当紧！这里呆不下去，咱们搬到外地去！”卜父拒绝了儿子弃文学武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