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四个大字——

乐逸牛逼。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牛”字那一竖拖得老长，戳到了“逼”字的头上。值日生王浩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捏着板擦，不知道该擦还是不该擦。他回头看了一眼班主任赵德柱，赵德柱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教室里炸了锅。

“牛逼——乐逸牛逼——”

“卧槽谁写的，胆子也太大了。”

“不是，这字也太丑了吧，乐逸你自己写的？”

“他自己写自己牛逼？有病吧。”

赵德柱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摔。“啪”的一声，前排几个女生吓得肩膀一缩，但嘴没闭上，还在小声嘀咕。

“乐逸。”

赵德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慢慢抬起头。

黑色碎发，刘海有点长，快遮到眉毛了。睫毛确实很长——这是班里女生私下讨论过的话题，和“他姐到底长什么样”并列。皮肤偏白，但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更像是窝在室内太久没晒太阳的白。

他叫乐逸，十五岁，初三（二）班，成绩中上，存在感中等，不属于那种老师会特别注意的学生。

但今天他显然被特别注意了。

赵德柱指着后面的黑板：“解释一下？”

乐逸看了一眼那四个大字，又看了看赵德柱，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平静，是真的——茫然。

“我……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干的？”赵德柱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举起来，“那校长室的咖啡呢？监控拍到你的书包拉链没拉好，咖啡就竖在里面。你说不是你，咖啡自己跑进去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又炸了。

“校长室的咖啡？”

“乐逸偷咖啡？”

“不是偷吧，他拿那个干嘛——”

赵德柱拍了三下讲台，安静下来。他又从教案下面抽出一张卷子，抖开。

“还有这个。数学模拟卷，选择题全选C，填空题全写0，大题第一题写了个‘解’字后面画了只乌龟。”他把卷子转过来对着全班展示，“这是你的卷子，乐逸。你告诉我，你平时数学再差，也不至于差成这样吧？”

卷子上那只乌龟画得还挺像，圆圆的壳，四条腿，尾巴还翘着。

几个同学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德柱把卷子拍回去，盯着乐逸：“你到底想干什么？”

乐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咖啡不是他拿的，卷子不是他写的——至少他不记得自己写过。那四个字也不是他写的。他知道这些听起来像狡辩，但他没有在狡辩，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也搞不明白的事实。

“你被大学少年班提前录取了，这事儿我们知道。”赵德柱的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你别得意”的劲儿，“想着在中考前给同学留下一个深刻印象？还是太想你那个已经在那学校的发小——刘遥鲸是吧——神经错乱了？”

乐逸摇头：“不是，老师，我真的没——”

“校长室的咖啡在你包里被找到的，你上学也带着手机，卷子还乱写。”赵德柱打断他，“你别得意啊。你现在还只是初三的，没正式录取之前，学校还能给你处分。”

赵德柱说的是事实。三天前，学校接到通知，乐逸通过了什么大学的提前选拔，中考不用参加了，等毕业证一发就可以走人。但具体是哪所大学，赵德柱也没搞清楚——不是西安交大，不是中科大，也不是东南大学那些少年班，好像是国外的。

“我不管你是什么天才，”赵德柱说，“只要你还坐在这间教室里，就得守规矩。叫你家长来。”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乐逸，但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目光——是那种带着某种期待的、兴奋的目光。

因为乐逸的家长，准确来说，他只有一个家长。

他姐。

“叫家长！叫家长！”后排有人起哄。

“乐逸你姐来不来？”

“老师我帮你打电话！”

赵德柱皱眉：“闹什么？”

“老师你不知道，”王浩回过头，一脸认真，“乐逸他姐长得跟女明星似的，上次家长会来了，隔壁班的都趴在窗户上看。”

“对对对，”另一个女生接话，“而且特别高，比乐逸高半个头——”

“你姐多高来着？”有人直接问乐逸。

乐逸没回答。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得意，不是不好意思，是那种……抗拒。甚至可以说是害怕。

“别啊。”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赵德柱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已经翻出了通讯录，找到了“乐林寻”三个字，拨了过去。

“喂，请问是乐逸的家长吗？对，我是他班主任赵德柱。对……对，有点事情，方便来一趟学校吗？好的，好的，那我在办公室等您。”

挂了电话，赵德柱看了乐逸一眼：“你姐说二十分钟到。”

乐逸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他看不见，但全班都看不见的那个存在，此刻正坐在他同桌的位置上。

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男孩，棕色卷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袖子太长，把手都盖住了，只露出几根手指。他翘着二郎腿，椅子的两条后腿悬空，一晃一晃的。

他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赵德柱，又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乐逸，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然后他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如果有人在看他的口型，会发现他说的是——

“不客气。”

但没有人看他。

因为没有人能看见他。

教室里只剩下赵德柱翻教案的声音，和乐逸埋在袖子里的一声极低的叹息。

这一切的起因，还要从上个月的一个周五的做梦夜晚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