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面前这管东西，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

那是一根食指长的密封玻璃管，里面悬浮着一缕淡灰色的雾状物。灯光下，它缓慢地旋转，像是活的，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一团被凝固了的虚无。

“这是谁的？”他问。

对面的人没回答。那个人坐在背光处，整张脸陷在阴影里，只能看清嘴角有一道疤——从人中斜着切下去，一直延伸到下颌角。缝过，但没缝好，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陈默认识那道疤。圈子里有这道疤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意味着麻烦。

“你到底接不接？”疤脸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你至少得告诉我这是谁的印记。”陈默把玻璃管放回桌上，“否则我进去之后，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你什么都不会看到。”

“你说看不到就看不到？”

疤脸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在桌上。

布袋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陈默打开，看到里面躺着两个东西：一个是一次性转账芯片，另一个，是一管淡金色的液体。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视网膜？”

“左眼的。”疤脸说，“O型感光细胞匹配，没有排异反应，市场价三十万。你做完这单，它就是你的。”

陈默盯着那管金色液体，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左眼已经坏了大半年了。不是瞎，是“色盲”——不是红绿色盲那种色盲，而是他的左眼再也看不见红色。所有本该是红色的东西，在他左眼里都是灰色。血是灰的，夕阳是灰的，苹果是灰的。

这不是天生的。是他第三次做共情师的时候，在委托人的印记里待了太久，出来后发现自己失去了一部分感色能力。像用一块橡皮擦掉了视网膜上某种特定的波长。

这行的规矩：每一次进入别人的感官印记，你都会永久性地失去自己的一部分感官。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失去的是什么。可能是味觉，可能是嗅觉，可能是对疼痛的敏感度，也可能是更奇怪的东西——比如“对某个人的记忆”或者“对某段旋律的感知能力”。

你永远不会提前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直到失去之后才发现。

陈默的左眼就是这样废掉的。

而现在，疤脸扔给他一管健康的视网膜。

“我需要知道更多信息。”陈默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疤脸从阴影里探出身子，把那个玻璃管推回到陈默面前。

“那具身体，”他说，“已经脑死亡三年了。”

陈默皱眉。

“三年？”

“三年两个月零十一天。”疤脸说，“但那段印记还在里面。医院要拔管了，家属签了同意书。下周一下午三点，呼吸机一关，那段印记就会跟着大脑一起——”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脑死亡之后，身体活着，大脑的某些区域仍然在产生微弱的电信号。那些信号就是感官印记——一个人最后一段完整的、可以被提取的感官体验。一旦呼吸机拔掉，大脑彻底缺氧，那段印记就会像断电后的硬盘数据一样，灰飞烟灭。

“那具身体是谁？”陈默问。

疤脸没有回答。

“至少告诉我，为什么是我？”陈默追问，“圈子里比我强的共情师多得是，你为什么不找他们？”

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然后疤脸说了一句话。

“因为他们都试过了。两个出来之后疯了，一个昏迷到现在还没醒。”

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抖。他想说“我不干了”，想把这管灰色雾状物推回去，想站起来走人。

但他的左眼在看那管金色液体。

他需要那只眼睛。不是因为他想重新看见红色——虽然他也想——而是因为他欠了一个人。那个人用自己最后的感官印记换了陈默的命，代价是永久失去了对触觉的感知。她现在摸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手套。

陈默欠她一只眼睛。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疤脸站起来，把一张卡片放在桌上。

“明天晚上八点，这个地址。那具身体会在那之前从医院转移到那里。”

陈默拿起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二维码。

“对了，”疤脸走到门口，停下，“进去之后，不要相信你看到的第一层东西。”

“什么意思？”

但疤脸已经关上了门。

陈默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是那管灰色的玻璃管，旁边是那管金色液体和转账芯片。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管灰色印记，对着灯光看了看。

里面那团雾状物缓慢地旋转着。淡灰色，像某个人最后一声叹息凝固在了玻璃里。

“你到底是谁？”他对着玻璃管说。

没有人回答。

他将玻璃管放回桌上，拿起手机，扫了卡片上的二维码。

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址。城郊，废弃工业区，地图上甚至没有路名。

他又看了一眼那管金色液体。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开始回忆自己上一次失去的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

这就是失去最可怕的地方——你甚至不知道你丢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