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三十一年四月，大都的雪下得邪。没日没夜地落，像要把这城埋了，也像要把先帝忽必烈崩逝后的惶惶，都裹进一片素白里。

苏和尔站在紫宸殿外的廊柱下，铠甲缝隙里灌进的雪沫子已经化了三遍，又冻成冰碴。他盯着殿门内晃动的烛火，像一尊冻僵的石像——三日前，忽里勒台落幕，铁穆耳殿下即大汗位，是元朝第二位皇帝，元世祖忽必烈之孙，皇太子真金第三子。新帝登基大典的礼乐余音未散，这大都的雪，却依旧寒得刺骨。

三年前，父亲也是在这样的雪夜里被抬出宫的，怯薛军的旧袍子裹着脸，没人让他看最后一眼。太后身边的人只说：“病死的。”可他知道，父亲前一日还在值夜，还在宫墙上拍着他的肩说：“守好本分，莫信桑哥。”

桑哥。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腥甜——中书省平章政事，大元最有权势的色目人，即便铁穆耳新帝登基，他依旧手握财政大权，党羽遍布朝堂，眼底的野心，半点未藏。

苏和尔抬眼，看见殿门内涌出的宗王们，紫貂大氅上落满雪，神色各有心事，像一群蛰伏的兽。忽里勒台之上，铁穆耳殿下凭功绩与威望胜出，甘麻剌虽心有不甘，却迫于形势表面遵旨接受册封，已在三日前启程返回漠北，只是其麾下部分旧部仍滞留京郊，暗中联络宗室，流言早已在宫墙内蔓延。

“漠北王甘麻剌已返漠北，但其麾下旧部滞留京郊，暗中集结势力，似有异动——”

消息是半个时辰前从京郊驿馆急递来的。苏和尔当时正在巡查西华门，驿马的蹄铁溅起的雪泥扑在他脸上，信使滚下马时已经冻僵了，怀里还死死攥着那卷羊皮。苏和尔没拆，直接送进了紫宸殿——此刻，新帝铁穆耳正与太后阔阔真、知枢密院事伯颜大帅等人议事，那卷羊皮上的字迹，大概正被殿内诸人传阅，像传阅一道催命符。

殿内突然爆发出争执声。参知政事完泽的声音带着急切，某个依附甘麻剌的宗王拍案而起，震得窗棂上的冰棱簌簌掉落。苏和尔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捕捉到几个词：漠北、旧部、异动、兵权。

皇权未稳。有人在暗中窥伺，想掀翻这刚立起来的新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早还握着弯刀，在宫墙上刮下三寸厚的积雪。怯薛百户，正六品，掌宫门宿卫五十人。三日前忽里勒台，他因护持殿门有功，已被新帝记在心上，可此刻，五十人依旧不够填一场阴谋里的一个坑。

“苏百户。”

他转身，看见脱欢从阴影里走出来，同为怯薛，却高他两级。脱欢递来一只皮囊，酒气刺鼻：“喝一口。待会儿要加强九门戒备，你得带人守玄武门。新帝刚登基，甘麻剌虽已返漠北，可他的旧部在京郊蠢蠢欲动，若真敢作乱，第一个要闯的就是玄武门。”

“甘麻剌真敢反？”苏和尔眉头紧锁，忽里勒台落幕时，甘麻剌虽有不甘，虽已遵旨返漠，没想到其旧部竟还敢滞留京郊，暗中异动。

“反不反，得看他们有没有胜算。”脱欢的声音很低，像雪落在枯叶上，“太后与新帝已传旨，令甘麻剌约束旧部，即刻解散集结势力，可其旧部拒不遵旨。知枢密院事伯颜大帅掌着兵权，守在宫里，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大人正清点宗室动向，桑哥那帮人看似安分，实则暗中联络色目贵族，谁也不知道他们要站在哪一边。更要命的是，赛典赤・伯颜那孙子，早就暗中调动了部分禁军，咱们怯薛，现在连宫城内层都进不去。”

苏和尔没接酒囊。他想起父亲的话，“守好本分”。可父亲守了一辈子本分，最后从宫墙里抬出去时，连件完整的袍子都没剩下。如今新帝登基，桑哥未除，甘麻剌蠢蠢欲动，他的本分，到底是守宫门，还是守这刚稳住的大元江山？

殿门突然洞开，风雪灌入。

阔阔真太后扶着侍女的手，站在门槛内，身侧跟着刚即帝位的铁穆耳。太后素服未簪，目光扫过廊下诸人，威严不减；铁穆耳身着常服，神色沉稳，虽刚登大宝，却已有了帝王气度。他的视线在苏和尔脸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却让苏和尔脊背绷直。

“怯薛军听令，”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切开了风雪，铁穆耳站在她身侧，神色坚定，沉声附和，“加强九门戒备，封锁京郊要道，禁甘麻剌旧部出入大都，勒令其即刻解散，擅闯者，格杀勿论。”

苏和尔单膝跪地，铠甲撞击的声响在雪夜里格外清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往日更坚定：“臣，领旨。”

起身时，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雪幕深处，仿佛有烟尘滚动，那是甘麻剌旧部踏碎冻土的声音，正一寸一寸，向大都逼近。

而他，一个没了父亲的怯薛百户，如今站在新帝登基、旧患未除的风口浪尖，即将被卷入这场崩与立的博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