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江市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晚上十一点半，暴雨如注，将整座城市浇灌得光怪陆离。林默站在便利店门口，机械地擦拭着早已光可鉴人的玻璃门。他的动作很轻，眼神有些空洞，仿佛这具身体只是个执行程序的容器。

“欢迎光临。”

电子感应门发出毫无感情的提示音。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西装皱巴巴的贴在身上，头发凌乱，眼神里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红血丝。

林默放下水桶，正要开口说“雨伞在进门左手边”，却看见男人的脚下没有留下水渍——尽管他全身都在滴水，但地板却干燥得像从未被触碰过。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那个地方”的特征。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这家便利店。原本熟悉的货架此刻变得有些陌生：原本摆放薯片可乐的地方，此刻整齐排列着一个个散发着微光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奇怪的标签——【暴怒·辣椒味】、【暗恋·微酸】、【绝望·深海蓝】。

那个男人没有看货架，径直走向柜台。柜台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正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钢笔。他叫江妄，是这里的“资深店员”，也是林默的顶头上司。

“我要买‘后悔药’。”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多少钱我都出。”

江妄停下转笔的动作，懒洋洋地抬起眼皮：“这里不卖药，只卖情绪。而且，概不赊账。”

“我有钱！我有五百万！”男人激动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只要让我回到昨天晚上，我就不会签下那份合同，我老婆也不会死……我要回到过去！”

“啧。”江妄皱了皱眉，一脸嫌弃地把银行卡推了回去，“说了听不懂人话吗？时间回溯这种高端魔法不归我们管。不过……”

江妄站起身，从身后的货架上取下一个装着灰色烟雾的瓶子，轻轻放在桌上。

“‘悔恨的灰烬’，特浓版。喝了它，你会体验到比现在强烈一百倍的悔恨感，持续整整三天。保证让你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江妄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怎么样？要不要来一瓶？既然你这么想体验后悔的感觉。”

男人愣住了，脸色惨白：“你……你在耍我？”

“是你搞错了需求。”

一直沉默的林默突然开口。他绕过柜台，走到男人面前，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想要的是‘遗忘’。”林默看着男人的眼睛，指了指货架最顶层的一个透明瓶子，里面装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糖果，“那是‘孟婆太妃糖’，吃下去，你会忘记昨天发生的一切，包括你老婆的死，也包括那份合同。你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睡个好觉。”

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伸手就要去抓那个瓶子：“我要这个！我给你五百万！”

“慢着。”

江妄一把按住了瓶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刚才的慵懒一扫而空。他盯着那个男人，冷冷道：“这糖的代价，是你未来十年所有的‘快乐’。吃了它，你以后哪怕中彩票、娶娇妻，内心也不会有任何波澜。你确定？”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没有快乐的人生……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男人喃喃自语，痛苦地抱住了头。

“这就是交易。”林默淡淡地说道，“情绪是守恒的。想要剥离痛苦，就必须支付快乐的代价。你想好了吗？”

便利店的灯光忽明忽暗，窗外的雷声轰鸣。男人看着那颗诱人的蓝色糖果，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挣扎中。

江妄松开了手，重新靠回椅子上，用只有林默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新人，别太心软。贪婪的人，什么都想要，最后往往什么都得不到。”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在欲望与痛苦中挣扎的灵魂。他知道，这才是他在“深夜情绪便利店”的第一课。

“我……我不买了。”

良久，男人颓然地垂下头，转身冲进了雨幕中。

随着他的离开，便利店内的货架微微晃动，那些瓶瓶罐罐重新变回了普通的零食和饮料。

“欢迎光临。”

电子门再次响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江妄瞥了一眼门口的林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发什么呆？把地拖干净。还有，欢迎入职，见习店员林默。”

林默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轻声说道：“是。”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