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骨头尖叫，喉咙塞炭，呼吸带铁锈味。

顾深睁眼。视线模糊，帐幔晃动。

中毒。神经毒素。剂量再大点，必死。

“操。”他嘶哑咒骂。

不是他的身体。细瘦，苍白，虚弱——但更可怕的是记忆碎片。

爆炸。边境。任务。

然后，是这具身体。

战死的父亲。殉国的兄长。八块灵牌。

顾深。镇北侯独苗。十四岁。头七仪式上昏倒。

“真他妈狠。”他盯着天花板，手指抠进床单，发白。

凭什么穿过来就被下毒？

凭什么弱得像纸糊？

老子死都没怂过。

火从心底烧起来。

脚步声。门推开。

素白孝服，木簪，托盘，药碗。

沈月瑶。已故大哥的未亡人。

她走到床前三步外，停下。距离像一道划清的界限。

“少爷醒了。”声音很轻。用“少爷”，不是“小叔”。

“该喝药了。”碗往前递。药深褐色，气味刺鼻。

顾深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一丝挣扎。

然后，他笑了。

“大嫂，”他说，“这药，是送我上路，还是送你自己上路？”

沈月瑶手指一抖。药汁荡起涟漪。

她看着他，眼神从空洞变为聚焦——辨认这个脸色苍白、眼神锐利得不像十四岁少年的小叔。

“少爷既然知道，”她慢慢开口，“为什么还问？”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被迫，还是自愿。”顾深说，“被迫，我们合作。自愿……”

他没说完。

意思已经明白。

沈月瑶沉默。

灵堂安静，只有烛火噼啪。

“是宋忠加的。”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天前，少爷昏迷时。他逼我端过来。说如果我不照做，就让我‘随大哥一起去’。”

“谁指使？”

“陈福。”沈月瑶说，“他说……只要少爷一直昏睡，等赐婚旨意下来，少爷接了旨，这药就可以停。”

“如果我不接？”

沈月瑶没回答。

答案已经明白。

不接旨，药就一直加。直到变傻子，或者死。

顾深笑。笑得苦，涩。

“赐婚？跟谁？”

“公主，夏清宁。”

顾深脑子嗡的一声。

公主？赐婚？

这他妈又是哪一出？

“为什么？”

“不知道。”沈月瑶摇头，“旨意还没到，但宫里传出消息。说是……公主亲自向陛下求的旨。”

顾深盯着她：“你信？”

“不信。”沈月瑶干脆，“公主十六岁，深居简出，没见过少爷。突然赐婚，必有蹊跷。”

“蹊跷在哪？”

“不知道。”沈月瑶顿了顿，“但宋忠偷听陈福和陈太尉说话，说少爷必须‘安分’，不能‘碍事’。”

“碍什么事？”

“老奴没听清。”门外忽然传来颤抖声音，“只听到‘北境’‘军械’……”

顾深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五十岁上下，微胖，深灰管家服，脸色白得像纸。他一进来就扑通跪下，额头抵地，浑身抖如筛糠。

宋忠。

顾深没立刻开口，只是看着他。沈月瑶退后半步，眼神复杂。

“宋忠。”顾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刚才在门外，都听到了？”

宋忠猛地抬头，脸上都是汗，眼睛不断瞟向窗外：“少爷……老奴、老奴……”

“听到了多少？”

“只、只听到‘北境’‘军械’……”宋忠声音发抖，“别的、别的没听清！”

“那你现在进来，想说什么？”

宋忠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他看看顾深，又看看沈月瑶，最后猛地磕头：“少爷！老奴有罪！老奴……在少爷的药里加了东西！”

“谁指使？”

“陈、陈福陈大人！”宋忠带哭腔，“他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杀我全家！我没办法啊少爷！”

“加了多久？”

“三、三天前开始。”宋忠抖得更厉害，“陈大人说……等赐婚旨意下来，少爷接旨，这药就可以停。”

顾深盯着他：“如果我不接？”

宋忠浑身一僵。

他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声音：“陈大人说……如果少爷不接旨，就、就让少爷‘永远睡下去’。还说……还说这都是定北侯的意思。”

“定北侯？”顾深皱眉。

原主记忆碎片里，关于定北侯的部分不多。只知道是北境另一位实权侯爷，和镇北侯府……不对付。

“是、是的。”宋忠声音抖得不成调，“陈大人说，定北侯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

“老奴不知道！”宋忠磕头，“但、但老奴偷听到他和陈太尉说话，说北境的军械，有一批‘对不上数’。如果查起来……”

轰！

灵堂外，巨响。

像什么被撞翻。

紧接着，急促脚步声，金属摩擦声。

顾深心头一紧，后背汗毛竖起——特种兵本能在尖叫。

不止一个。至少三个。速度很快。带武器。

宋忠也听到动静，脸色更白，猛地爬起来就往窗外扑：“少爷快跑！他们来灭口了！”

嗖——！

第一支弩箭从窗外射入，精准钉在宋忠后颈。

噗！

血喷出，溅顾深一脸。

温热，带腥。

宋忠瞪大眼睛，喉咙“嗬嗬”，往前扑倒，不动了。

第二支箭紧随而至，直射顾深胸口！

顾深瞳孔骤缩，身体本能比思维更快——他猛地往旁边扑，却侧身挡在沈月瑶身前。

嗤！

箭尖擦过肩膀，带起一蓬血花。

火辣辣痛楚传遍全身。

第三支箭已经上弦。

窗外，黑影举起弩机，对准顾深额头。

顾深咬牙，猛地抓起小几，砸向窗户！

哐当！

木窗被砸开，小几飞出，撞在黑影身上。

弩箭射偏，钉在墙上。

黑影闷哼，翻身跳下窗台。

脚步声迅速远去。

灵堂里，只剩下顾深粗重喘息，沈月瑶压抑惊呼。

“少爷！您受伤了！”

顾深低头，看向肩膀。

箭伤不深，但血染红半边衣服。火辣辣痛楚提醒他——刚才那箭，真想杀他。

“没事。”他咬牙，撕下衣襟，胡乱包扎。

然后，他走到窗边，捡起射偏的弩箭。

箭杆精铁打造，箭尾刻着小字：

“定北侯府·丙字营”

顾深握紧箭杆，指节发白。

定北侯府。

直接出手了。

“少爷……”沈月瑶走到他身边，声音发颤，“这府里……不止一个内奸。”

顾深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宋忠只是明面。”沈月瑶低声，“陈福能逼他下毒，就能逼别人做事。这府里……不知道还有多少眼睛。”

顾深沉默。

窗外，夜色浓重。

远处树影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他眯起眼。

树影里，站着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手里拿着单筒镜，正对着灵堂。月光照在他脸上——年轻，冷漠。

他看到顾深在看他，也不躲，缓缓放下单筒镜，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那是谁？”沈月瑶问。

“不知道。”顾深说，“但不是定北侯府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刚才……没出手。”顾深盯着黑衣人消失方向，“如果他出手，我现在已经死了。”

沈月瑶脸色更白。

顾深转身，走到宋忠尸体旁，蹲下。

他在宋忠怀里摸索，指尖触到硬物——一本薄册，油纸仔细包着。一个管家，怎会贴身藏这种东西？

册子很旧，边角磨破，像常被翻阅。翻开第一页，写着：

“北境第三军军械采购明细·天启七年”

下面是一行行数字，还有签名：

“经手人：陈福”“验收人：顾渊（镇北侯）”“涂改处：宫中采办”

顾深盯着那行“涂改处”，瞳孔骤缩。

宫中？

夏清宁？

赐婚……军械……涂改……

这一切，到底什么关系？

“少爷。”沈月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外面……有动静。”

顾深抬头。

灵堂外，传来整齐脚步声，铠甲摩擦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然后，尖细声音响起：

“圣旨到——！”“公主赐婚镇北侯世子顾深，三日后成婚！接旨——！”

顾深握紧手里的册子，站起身。

肩膀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感觉到，一股冰冷杀意，从心底涌上来。

下毒，灭口，赐婚，军械涂改……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正朝着他罩下来。

而他，刚穿过来不到一个时辰。

“大嫂。”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在。”

“帮我办三件事。”

“少爷请说。”

“第一，把宋忠尸体处理掉，就说他突发心疾，死了。”

“是。”

“第二，查清楚这府里还有多少内奸。一个不留。”

沈月瑶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是。”

“第三。”顾深转身，看着窗外浓重夜色，“帮我准备一把刀。”

“刀？”

“对。”顾深说，“既然他们想让我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就先让他们，尝尝死的滋味。”

窗外，月光如水。

树影里，黑衣人再次出现。

他举起单筒镜，看着灵堂里顾深挺直的背影，低声对身后人说：

“目标没逃。”“他选择了面对。”

身后人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清冷，像冬日泉水：

“那就继续观察。”“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黑衣人点头，重新举起单筒镜。

镜中视野里，顾深站在灵堂中央，肩膀染血，脸色苍白，但眼神冷得像冰。

像一根钉子。

钉在所有人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