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那块肝开始说起。

不是穿越。穿越那会儿我其实挺高兴的——终于没人催我找工作了。二十四岁，二本毕业，在家躺了两年，我妈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推开房门，我爸负责在饭桌上用沉默施压。你能想象那种沉默吗？比挨骂还难受。它像一床湿棉被，不重，但压得你喘不过气。

所以我睁开眼看见一片白茫茫的苔原时，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终于清净了。”

说出来挺傻的，但确实这么想的。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你以为会害怕的东西，真来了反而有种奇怪的解脱感。像排队跳蹦极，站台子边上那几分钟比跳下去难受一百倍。

当然，这种解脱只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因为冷。

不是我认知中的任何一种冷。不是冬天忘穿秋裤，不是空调开太低。是那种——怎么形容——像有人拿砂纸在你全身皮肤上打磨，骨头缝里灌了碎玻璃。我穿着一件卫衣，一条运动裤，脚上是拖鞋。就这些。四万五千年前的北欧冰盖南缘，淘宝九十九块包邮的卫衣，蓝色塑料拖鞋。

我在原地跳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强迫自己停下来。不能出汗。出汗意味着湿，湿意味着失温，失温意味着死。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看过贝爷的节目，虽然每次看他吃虫子我都换台。

环顾四周。

苔原。灰褐色的地衣铺满视野，偶尔几丛矮灌木。远处是辫状河流——冰川融水冲出来的网状河道，从高处看像血管。更远处，冰盖白得发蓝，像一堵墙，像世界的尽头。

没有路。没有建筑。没有人。

我摸了摸口袋。左边：半包纸巾，一串钥匙，一个打火机。右边：手机，耳机，二十块现金。手机没信号，电量百分之六十七。屏幕亮着，壁纸是我打《原神》抽到的胡桃，她冲我比了个耶。

风又起来了。不是呜呜吹那种，是更安静、更危险的那种。手指已经没知觉了，拖鞋里的脚趾也是。如果不在接下来一小时内找到庇护所或者热源，我就会死。不是游戏里角色死了重生那种。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心脏停止，大脑停止，世界上再也不存在张阳这个人。

我朝辫状河流的方向走。拖鞋踩在冻土上，嘎吱嘎吱响。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河滩边有一堆漂木。

漂木。冰川期苔原上没有树，木头比肉贵。看见那堆灰白色、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木头，我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火。

打火机。纸巾。漂木是干的。

蹲在河滩上，用冻僵的手指撕纸巾。撕了三张，手抖得厉害，撕烂了两张。打火机打了七次才着。第七次，火苗舔上纸巾边缘。火升起来了。先把细枝架上去，等火稳了再加粗的。烟很大，呛得眼泪直流，但热。真热。我缩成一团，尽可能靠近火焰。拖鞋底被烤出一股塑料味。

在火堆旁坐了大概两个小时。太阳开始偏西——不对，这地方是极昼还是极夜？抬头看，太阳挂得不高，但也没完全落下。某种黄昏与黎明之间的永恒状态。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电量百分之五十三。关掉屏幕，塞回口袋。

火堆烧到一半时，我听见声音。

脚步声。很多，闷闷的，像重物踩在冻土上。

转头。

河对岸，大概五十米外，一群驯鹿正在过河。不是十几只，是几百只。黑压压一片，鹿角交错，像移动的森林。领头的是只公鹿，角大得夸张，每走一步都像在测量什么。

胃开始痉挛。超过六小时没吃东西了。穿越前点的麻辣烫，微辣加麻酱，应该在手机屏幕上显示“骑手已取餐”的时候，我来了这儿。

然后我看见河滩上的贝类。

贻贝。灰色的壳，密密麻麻附在石头上。退潮后露出来一片，泛着湿润的光。我认识这东西——不是博学，是吃过。蒜蓉粉丝蒸贻贝，大排档三十八一份。

用石头砸下来十几个。壳很硬，砸开费了不少劲。里面的肉淡黄色，软塌塌的，带着海腥味。生的。犹豫了大概三秒，闭眼塞进嘴里。

嚼。嚼。嚼。

咽下去的时候，滑过喉咙的感觉让我反胃。忍住了。第二个，第三个。吃到第六个时——

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昏倒。是视野正中央弹出一个半透明面板。像AR眼镜，像游戏UI。

【美食图鉴已激活】

【首次收录：贻贝】

【图鉴编号：001】

【食用方式：生食】

【评价：冷水种，壳厚，肉薄。糖原含量高于温带同类。口感：橡皮泥拌咸盐水。建议：下次至少烤一烤。】

【当前图鉴进度：1/10】

我盯着面板，嘴里的贻贝还没咽干净。

“……口感评价是认真的吗。”

用手指戳了戳面板。穿过去了。不是实体。它悬浮在视野右上方，半透明，不影响看东西。右上角有个小小的×，用意念点它——居然真的关了。然后又弹出来。

【提示：图鉴无法关闭。最小化后将在视野边缘保留缩略图标。】

又吃了三个贻贝。面板没反应。同一物种只触发一次。视野左下角多了一个小小的金色书本图标，半透明的，像手机屏幕上沾了一粒金色的灰尘。

胃开始不舒服。不是疼，是闷闷的、往下坠的感觉。生贝类。冷水里的。细菌。寄生虫。随便哪个都能要命。我压住反胃，没再吃。

天快黑了。真正的黑。气温骤降。把漂木堆了堆，在背风的一面用石头垒了个半圈。然后把火烧旺。

那晚没睡。不是不想睡，是冷得睡不着。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像烤串一样不停翻面。胃里那团贻贝像块石头沉在肚子里，每隔十几分钟就咕噜一阵。

凌晨最冷那会儿，掏出手机。电量百分之四十一。胡桃还在冲我比耶。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橘猫手机壳，拼多多九块九买的。墨镜反着光。看了一会儿，关掉。

天亮了。

做了个决定：跟着驯鹿群走。

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纯粹是逻辑：驯鹿去哪儿，哪儿就有吃的。它们吃地衣苔藓，我吃它们。或者吃它们吃的东西。或者吃它们。反正跟着就对了。

踩灭余烬，捡了根趁手的漂木当拐杖。又往口袋里塞了几块砸下来的贻贝，用纸巾包着。湿漉漉的，渗过纸巾，黏糊糊地贴着大腿。

跟在驯鹿群后方，保持大概一百米距离。走了大概三小时。拖鞋底磨穿了一个洞，左脚大拇指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颜色不对。

不是冻红那种紫，是更深的，像淤血。按了一下，硬的，没什么感觉。

用撕下来的卫衣袖子裹住脚。卫衣本来就不厚，撕掉一截袖子后，左胳膊直接暴露在风里。但脚比胳膊重要。走不了路会死。胳膊冷一点死不了。

驯鹿群在一处洼地停下来，开始啃食地衣。我也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然后看见了人。

五个。个子都不高，但粗壮。肩膀宽得像扛过家具城所有沙发。裹着驯鹿皮，手里拿着长矛——不是木棍削尖那种，是绑了打制石器的投矛。蹲在驯鹿群下风向，正在交流。不是说话，是某种更简短的声音，配合手势。

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有人。活的。会生火会打猎的那种人。”

第二反应才是。

“等等。他们长得不太像我。”

不是脸。脸隔得远看不清。是身形。肩膀太宽，四肢太粗，脖子太短，整个躯干像压缩过的——把现代人从上往下压扁了十公分。那不是健身练出来的壮，是骨骼结构就不一样。

尼安德特人。

课本上学的。智人的近亲，比我们强壮，脑容量不比我们小，但几万年前灭绝了。具体时间记不清，大概就是——大概就是现在。

蹲在石头后面，脑子飞速转。关于尼安德特人我知道什么？会使用工具。会埋葬死者。可能有语言。吃大型动物，包括猛犸象。住洞穴。强壮到能徒手掐死狼。

决定不动。不是勇敢，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没走。开始行动了。

两个人绕到驯鹿群侧面，另外三个留在原地。配合的方式像狼群——不是语言指挥，是某种长期合作形成的默契。侧面的人突然站起来，挥舞长矛，发出短促的呼喝声。驯鹿群骚动，朝反方向跑——正好跑向另外三个人埋伏的位置。

一头年轻的驯鹿被隔离出鹿群。它惊慌失措，在苔原上折返跑。五个人围上去，缩小包围圈。没有着急，没有冒进，像收紧的绞索。

最后一矛刺进驯鹿喉咙时，我闭上了眼。不是不忍心。是眼皮冻得发黏，需要主动闭上再睁开。

再睁开时，他们已经在处理猎物了。用石刀剥皮，动作熟练。皮一整张剥下来。肉被分割成大块，骨头用石头砸开，里面的骨髓被吸出来——直接生吸。

然后其中一个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不是“目光扫过”那种看。是直视。穿过一百米苔原，穿过石头缝隙，直直锁定我蹲着的位置。眼睛是淡褐色的。隔这么远不应该能看清颜色，但我就是看清了。

他没有叫喊。只是看着。然后慢慢站直了身体。

其他人也停下手里的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五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我身上。

那个年轻男人第一个动。他往侧边挪了半步，矛尖抬起来，对准我的方向。不是冲过来，是站定。像钉在地上。

领头的那个——眉弓很高，额头往后收，整张脸的重量都压在眼睛那一线——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偏了偏头，对年轻男人发出一个很短的音节。年轻男人的矛尖往下压了压，不再直对着我，但手没松开。

领头的朝我走过来。

走了三步就停了。大概十米。这个距离他能看清我，我也能看清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动——从我的脸移到我的卫衣，从卫衣移到我的拖鞋，从拖鞋移到左脚大拇指上裹着的破布，最后停在那团渗着血水的布上。看完一遍，又看回我的脸。他的鼻孔微微张了一下。在闻。隔着十米，他在闻我身上的气味。他呼出的白气又浓又长，在风里散开。我的呼吸浅，白气刚出口就被吹散了——不是他肺活量大，是我冷，身体自己在减少冷空气吸入。

他没见过卫衣。没见过拖鞋。没见过这种瘦法的人。也没闻过这种味道——洗衣液，洗发水，塑料，现代工业的残留。对他来讲，我身上的气味和苔原上任何活物的都不一样。

他也在想我是什么东西。

我蹲在石头后面，两条腿已经麻了。想站起来，但被他的眼睛钉在原地。他的肩膀比我宽出去一圈，前臂和我小腿差不多粗。手里那把石刀还沾着驯鹿血，顺着刃往下滴。

僵在那里大概有半分钟。风从侧面灌过来，把我身上的气味往他那边送。他又闻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驯鹿旁边。

但他没继续处理猎物。他站在那堆分割好的肉旁边，背对着我，和那个年长的女人交换了几个音节。女人的声音很低，我一个字都听不清。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越过他的肩膀，一直看着我。不是好奇，是评估。像在看一块石头能不能用。

然后她走过去，把内脏堆里那块肝拿起来。肝很大，暗红色，冒着热气。她把它切成几块。那个年轻女人伸手去接——她割肝的手法很利落，一刀就下来了，刚好在肝脏分叶的间隙。年长女人没给她，把大的那块递给了领头的。年轻女人的手收回去，没说话。

领头的接过去，看了看肝，又看了看我。

他朝我走过来。

这次走得更慢。走到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我能看清他眉弓上的旧疤——一道白线，从眉毛中间划过去，一直延伸到颧骨上方。不是狼咬的，是钝器。边缘光滑。他低头看我的脚。左脚大拇指露在外面，裹着的破布已经被血水和泥浆浸透了，颜色发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

不是蹲在我面前，是蹲在我侧面。他蹲下来的时候，驯鹿皮裹着的身体像一小团移动的暖意——不是热，是暖。像火塘边最外围那块石头。我的卫衣一直在漏热，他的皮子把热量锁住了。

他没碰我。只是蹲着，看我的脚。然后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块破布的边缘，把它掀开。

大拇指露出来。指甲盖边缘发黑，甲床肿胀，周围的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他看了一眼，松开破布。站起来。走回火堆边。

我以为他不管我了。

他站在火堆边，背对着我。年轻男人走过来，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矛尖朝我的方向抬了抬。领头的没回应。年轻男人又说了什么，声音更短更硬。领头的偏了偏头，只回了一个音节。年轻男人的下颌肌肉鼓了一下，但不再说了。退回去，矛尖重新朝下，但眼睛钉在我身上。

领头的从石板上拿起一块肝——不是最大那块，是边角上的一块——走回来。不是递。是放在我脚边的石头上。放下去的时候，肝碰到石头，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退开两步。看着我。

不是“吃吧”的眼神。是“我看你会不会吃”的眼神。

我看了看肝，看了看他。他身后，其他四个人都在看这边。年轻男人的矛尖还是朝下，但手指扣在矛杆上，指节发白。年长女人手里还拿着石刀，刀刃朝下，没动。年轻女人站在她旁边，歪着头，像看一只从没见过的动物。那个一直蹲在火堆最远处的女人——头发黑里夹着银丝，手里撕着一条肉——也停下了。不是看我，是看领头的。

肝在石头上冒着热气。我的胃拧成一团。

伸手去拿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五双眼睛看着我。我把肝拿起来，温的，表面开始凉了。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

咬了一口。

牙齿穿透肝的表面，咬进柔软的海绵状组织。血涌出来，充满整个口腔。腥。比贻贝腥十倍。但有一种贻贝没有的东西——温度。它是温的。

嚼了三下，咽下去了。

【美食图鉴已更新】

【新收录：驯鹿】

【图鉴编号：002】

【食用部位：肝脏】

【食用方式：生食】

【评价：高蛋白质，维生素A含量极高。过量摄入可能导致中毒。口感：温的，腥的，软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内脏——因为它就是。】

【当前图鉴进度：2/10】

盯着面板上的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内脏——因为它就是。”行吧。

我吃完那块肝，领头的已经走回火堆边了。他没有再给我第二块的意思。其他人也继续处理猎物，但那个年轻男人没有完全转回去。他侧着身，矛尖还是朝下，眼睛每隔一会儿就往我这边扫一下。

我蹲在原地，嘴里还留着那股腥味。肝在胃里是温的，但手脚还是冷的。

天又开始暗了。他们把分割好的肉用鹿皮裹起来，捆成几个大包。领头的一肩扛起最大那捆，朝北边走。其他人跟上。年轻男人走在最后，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确认我跟没跟。是确认我没跟太近。

我站起来。左脚踩下去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站住了。

隔着大概三十米，跟上去。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脚已经完全没知觉了。左脚大拇指裹着的破布散了，每走一步就在冻土上蹭一下。懒得再缠。

他们的营地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五个半地穴式窝棚围成半圆，中间是火塘。火塘里有余烬。领头的把肉捆放下，在火塘边蹲下来，往余烬上添了一把干苔藓，吹了几口气。火苗窜起来，照亮他的脸。眉弓上的旧疤在火光里发白。

那个年长的女人从窝棚里出来。比男性矮小，但同样粗壮。脸上皱纹很深。她看见我蹲在营地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看向领头的。领头的没抬头，继续往火里添柴。女人转过身去拨弄火塘边的骨片。

我看着她拨火的手。指甲缝里有陈旧的泥，虎口有一道很深的旧疤——石刀割的。她拨火的动作很轻，骨片在她手里翻过来转过去，黑的一面扔掉，灰白的一面留下。

火旺起来之后，他们开始烤肉。肉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油脂滴下去发出嗞嗞的声音。味道散开。我蹲在营地边缘，离火塘大概十步。那个距离刚好能闻到肉味，但沾不到火星。

没有人叫我过去。

我蹲在那里，看他们吃。胃已经不只是咕噜了，是在拧。但我没动。那个年轻男人坐在火塘靠近我这一侧，矛横在膝盖上，一边吃肉一边看着我。他咬一口，嚼，咽。然后下一口。全程眼睛没离开过我。

我低下头，不看他。

过了一会儿，那个一直蹲在火塘最远处的女人——头发黑里夹着银丝，撕肉的时候一条一条慢慢吃——吃完自己那份，站起来。我以为她要回窝棚。但她走到火塘边，手伸向石板上的一块烤肉。

年轻男人发出一个音节。很短，很硬。像石头砸在冰面上。

她的手停在半空。

年轻男人看着领头的，又发出那个音节。这次更长，带着某种我分辨不出的语调变化。不是愤怒，是质疑。像在问：你确定？

领头的没抬头。他把手里的骨头翻了个面，吸出另一面的骨髓。吸完，骨头扔进火里。然后他看了年轻男人一眼。

就一眼。年轻男人的下颌又鼓了一下。但他没再出声。

那个女人等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块肉。

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把肉递到我手里。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她的手指是温的，我的已经快没感觉了。

她走回去，坐下，继续撕肉。一条一条慢慢吃。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年轻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咬下一口肉。嚼得比刚才用力。

我拿着那块肉。温的，表面烤得焦黄。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图鉴安安静静的。

远处有狼在叫。不是对着月亮嚎，是更短促的、彼此呼应的嗥叫。

那晚蜷在火堆外围，离火塘三步。风从背后灌进来，但前面是暖的。他们没有给我皮子，但也没有赶我走。我就那么蜷着，看火塘里的火星往上升，升到半空就灭了。他们的窝棚里传出那种低沉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在确认彼此还在。

掏出手机。按侧键，没反应。心里咯噔一下。又按，亮了。电量百分之三十一。胡桃还在冲我比耶。低温假死。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橘猫手机壳。看了一会儿，关掉。

那个年长的女人从窝棚里钻出来添柴。路过我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左脚大拇指露在外面，颜色已经不对了。目光停了片刻。然后走过去了。

她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不明显，但我看到了。

天亮时数了数剩下的东西。

手机电量百分之二十九。打火机一个。半包纸巾，还剩七八张。卫衣一件，缺左袖。拖鞋一双，左脚破洞。

那个年长的女人又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团灰绿色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嚼过的苔藓，嚼成了糊状。她蹲下来，指了指我的左脚。

我把脚伸过去。

她把苔藓糊在大拇指上，用手指抹开，裹住了整根脚趾。蹲着的时候，她的左肩比右肩更低了一些，左胳膊肘撑着膝盖，像在借力。她蹲得很近，能感觉到她皮子底下透出来的暖意——不是热，是暖。像火塘边最外围那块石头，不烫手，但你知道里面有火。

她没说话。抹完就站起来，拍拍手，去火塘边了。

年轻男人坐在窝棚口，削矛。看见她给我敷苔藓，手里的石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削下来的木屑落在他膝盖上。

看着自己的脚趾。灰绿色的糊状物裹在上面，厚厚一层，已经开始被体温烘干了。

火堆上的烟升起来，笔直地升进灰白色的天空。

在这片四万五千年前的苔原上，在五个尼安德特人中间，裹着一团嚼过的苔藓。

胡桃在口袋里。电量百分之二十九。